夜风灌进西装袖口,他机械地走下台阶,走出庄园,拦了一辆车。
引擎启动,仪表盘亮起一片幽幽的蓝光,照出他脸上残存的潮湿。
西瑟斯大人的人间体。
是他每次见面都在打量、每次分别都在回想的人,是他在地球上唯一一个愿意反复登门拜访、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可以坐下来安静说话、唯一一个让他心疼的人类。
车拐进酒店地下车库,他付钱下了车。
四周沉入死寂的黑暗。
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在看他。
他觉得这黑暗很公平,像斯特鲁姆星废墟,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躺在碎石和灰烬里,等着死亡或者比死亡更遥远的东西降临。
然后光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
不对……
人间体不是奥特战士本体,人间体是载体,是桥梁,是光之巨人在地球活动时借用的躯壳,那个躯壳会受伤、会衰老、会死。
而真正的西瑟斯大人,在边疆宇宙受了重伤,能量在衰竭,所以人间体身上才会出现那些伤痕。
耶尔森不是西瑟斯大人本尊,耶尔森只是西瑟斯大人的人间体。
这个认知让他的思维稍微顺畅了一点,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就追上来:西瑟斯大人选择了他,祂信任他,把生命交在他手里。
而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闯进浴室,在他最虚弱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用人类的名字称呼他,用人类的语言质问他。
他把脸埋进掌心。
他都干了些什么……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
他刷卡开门,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书桌上那摞手稿上。
新书的稿子,写了一半,卡在某个场景上。
主角站在废墟里,看着远方。
他写不下去,因为不知道主角在看什么。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里他摸到书桌边缘,碰到那摞手稿。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在乎人类的生死,但西瑟斯在乎。
他在书里写了十二年瑟希,每一个字都在说瑟希会保护人类、会为弱者而战。
他写的时候以为自己在仰望光,然后他当着光的面杀了人。
手杖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他弯腰去捡,膝盖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跌坐在地毯上。
他背靠着床沿仰头看着天花板。
耶尔森会死,人间体的寿命很短,西瑟斯大人会离开,回到光之国,回到属于祂的战场。
而耶尔森…这个会疲惫、会衰老的人类,会在某一天消失。
他在乎耶尔森,然后他发现自己心疼的是一个被光选中的人。
他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嘲笑嫉妒耶尔森的自己。
耶尔森可以站在祂身边,耶尔森可以拥有那个变身器,耶尔森可以把变身器送给儿子当生日礼物,耶尔森可以用祂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他早该认出来。
耶尔森生病的时候祂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那不是病,那是祂的伤口。
他曾经在医院里看着耶尔森苍白的手指想“人类太脆弱了”,现在他想的是“祂把自己的生命分给了这个人类”。
祂选择了耶尔森。
他从床头柜上摸到那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亮起来,光点在这片区域闪烁。
贝利亚的基因反应,那个孩子,他造的,他丢在天文台台阶上的。
祂捡走了。
屏幕的光在指缝间熄灭,房间里重新沉入黑暗。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在那片废墟上,祂没有把他交给贝利亚,祂把他带走,那他是不是也会像朝仓陆一样?
黑暗中响起轻笑。
他知道这个假设很蠢。
他爬起来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拿起手稿翻开。
主角站在废墟里看着远方,他不知道主角在看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拿起笔,就着月光在稿纸空白处写:他看着光从地平线尽头升起来。他知道那光不是为他而来,但他还是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因为他已经走了太久太久,而那是他唯一能看见的方向。
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他放下笔把手覆在脸上,背靠着床沿,手稿散落在膝盖两侧。
黑暗裹着他,和当年那片废墟上的黑暗不一样。
那次的黑暗是被爆炸扬起的烟尘和灰烬,夹杂着斯特鲁姆星地壳碎裂的硫磺味。
这次的黑暗很安静,酒店房间的隔音极好,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
他捏紧手稿边缘,把脸埋进纸页里。
他写了那么多年,今天才知道主角看的是什么,他一直在写光,却不知道光就在他面前。
嫉妒和信仰搅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胸口发疼。
凭什么?凭什么是一个人类?一个在晚会上端着香槟的商人?
耶尔森根本不信仰瑟希,他在会议室里说瑟希太完美了,他不仰望光,他还质疑光。
这样的人,凭什么能成为人间体?
而自己呢……被交给贝利亚,被留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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