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府衙外有架拉杂物驴车,众人脱军大衣铺了,放于宣躺好往南城奔去。
一路穿街过巷,越走越偏僻,终于在贫民区一间小院前停下。
这里矮墙破瓦,房屋逼仄,透着暮沉沉压抑气息。
周遭有邻人闻声探头,木然偷瞄,见是一伙精壮汉子,立马缩回屋。
“于东家,可是这户?”
陈大全看着破败小院,心中更添几分不忍。
“正...正是,劳烦诸位搀扶...”
于宣细瘦胳膊支撑板车,挣扎起身,大伙纷纷搭手。
一行人跨入小院,入目满是杂物,与寻常人家无异。
残阳西垂,天色灰暗,寒气逼人,主屋内黑漆漆,似无人居住。
于宣在门板上轻敲三下,片刻后传来窸窸窣窣声,木门缓缓拉开。
半张苍老面庞隐约可见,是个老妪,头发凌乱花白,身形佝偻。
郭亭没出息,吓的失声怪叫,踉跄后退几步。
“阿娘...宣儿回来了。”
说完,于宣扶住老妪,缓步走入屋内。
老妪见来人者众,身子一晃,浊目惶恐看向女儿。
“阿娘莫怕,是故人来访。”
于宣轻拍老妪手背,苍白脸上挤出微笑。
火折子吹燃,点一灯如豆,勉强照亮丈许。
“于东家,老夫人为何不掌灯、不烧炕灶?天气寒凉,怎能受得住?”
黄友仁站在昏暗阴冷屋中,不由打个寒颤,裹紧大衣。
于宣落寞苦笑,口中哈出寒气:“灯油可贵呢,薪柴更是金贵,要用来煮饭。”
驴大宝扬眉吐气,使劲揶揄黄友仁,说他大官做久了,不通民情,不知疾苦。
后者羞愧低头,悄悄退到墙边站定。
陈大全眉头皱成疙瘩,满心不忍,恰里屋传来急促咳嗽声。
他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几根粗蜡烛,命几人于各处点燃。
对仙君随手从怀里掏物件,北地心腹见怪不怪,闷声照做。
很快,屋中烛火摇曳,亮堂堂的。
陈大全亲持一根蜡烛,跨入里屋,炕上两道身影,盖在几条破棉被下。
其中一人咳的厉害,棉被上下起伏,陈大全凑近仔细打量。
足足一盏茶,他才认出瘦脱相的于城。
旁边一老者,昏沉沉睡着,应是于家老爷子。
“于城,于少东家!你怎这副德性了?”
陈大全半拉屁股坐炕沿,轻声呼唤,于城仍闭眼咳嗽,表情痛苦。
连唤几声,后者双眼才缓缓睁开条缝,昔日黑亮眸子,已然死气沉沉。
“贵..贵人是...?”
“本座乃...”
不等陈大全说完,于城似想到什么,突然语带哭腔恳求,“呜呜...必是钱庄大老爷...求老爷宽宥...”
“小人前几日伤了腿,做不得工...求大老爷慈悲...宽限几日...”
于城虚弱哭求,还欲翻身下跪,看的陈大全鼻头发酸。
他扭过头,偷偷擦拭眼角,随即回身将蜡烛举在面前,轻笑开口:
“于少东家,你且细瞧,在下究竟是谁?!”
于城曲臂支撑身子,突然愣住,目光茫然。
“美酒、锅子、一品楼....当年一统州城餐饮行当的少年英才是哪个?!”
于城软塌塌眼皮终于绷紧,瞪大眼满脸不可思议,剧烈咳嗽:
“陈...陈会长?你是陈会长!!”
“唉!对喽。”陈大全老怀欣慰,笑呵呵耸肩,“你眼神可不如宣姑娘呢。”
“本会长出走数年,归来还是硬邦邦汉子,你怎混成这熊样了?”
耳听陈会长打趣自己,于城脸皮抽搐,一头杵前者怀里,嚎啕大哭:
“哇...天杀的陈会长,你他娘还活着啊...”
......
于城非要起身叙旧,众人才发觉他两条腿都坏了。
驴大宝当年没少去一品楼后厨偷吃的,常被这位少东家抓包,二人三天两头吵嘴,也算熟悉。
他索性将于城抱到主屋,几人围坐一方破木桌前。
两姐弟毕竟曾是大家族小姐少爷,稳下心神后,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几个霸军亲卫,依令将家中仅剩柴火取了烧炕。
驴大宝跑去厨房,用随身带的吃食,煮一锅杂烩,兴冲冲摆上桌。
于家老少四人狼吞虎咽,不消片刻吃个干净。
于城将破碗盖在脸上,舌头一圈圈舔,正如当年驴大宝一般。
饱食一顿,于家四口恢复些生气,陈大全才开口问起过往。
于宣、于城相视苦笑,娓娓道来。
当年陕州城破,踏天王本欲全城大索,好在被兴安王拦下,免去一场生灵涂炭。
但劳军一事逃不过,城中无论高门富户、贩夫走卒,都需纳粮献银。
几大家族底蕴深厚,些许钱粮自不在话下。
且各家放下仇怨、守望相助,同两大贼首周旋,协力保全家族。
奈何贼军贪得无厌,两大天王摆鸿门宴,逼索大小家族半数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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