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花园，牡丹开得泼泼洒洒，正是花开时节动京城的气象。皇家工匠堆叠山石，又在曲江池畔设了美人靠。
三三两两的宫娥穿着齐胸的石榴红、天水碧，手持团扇，立在花荫深处，为春光添色。
今日，但园中最为亮眼的景致，却是坐在中间的皇后，她身着一件泥金绛纱袍，披帛是西域进贡的明光锦，尽是女君威仪。
发饰却不繁琐，只随意挽了个灵蛇髻，清清爽爽，正含笑看着前方。
在那片如云锦般铺陈的花丛中，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女童，正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只彩蝶。
那便是被养在宫中的小郡主林晚。
小姑娘生得极好，是那种哪怕混在美人众多的宫中，也是能一眼被挑出来的美人坯子。
肌肤胜雪，吹弹可破，一双眼睛圆而清澈，像是两丸浸在水银里的黑琉璃，无一丝杂质。
她穿着藕荷色团花纹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一条蹀躞带，跑动起来，银铃轻响，憨态可掬，又透着一股天生的贵气。
玩累了，小林晚也不用人抱，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回来，一头扎进皇后怀里。
“阿娘。”
她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小手熟练地勾住皇后的脖子，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向石桌上的玫瑰酥山，揪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皇后笑得眉眼弯弯，拿帕子给她擦嘴角：“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是啊，朕少了你的吃食了吗？”
正巧，皇帝批完奏折，信步走来。
他走到近前，伸手想去捏捏那粉雕玉琢的小脸。
小郡主正吃得专注，一扭头看见皇帝，脸上还沾着糖渣，也不怕生。
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撒娇似的，脆生生喊了一句：“耶耶。”
在场知情的宫人，低头不敢言。
小郡主年岁小不知事，虽见皇帝的次数不多，但一直认其为父。
认杀父仇人为父，这可真是……
皇帝笑了一声，揉了揉女童的脸颊：“好吃吗？”
“好吃！耶耶吃！”
“耶耶不吃，”皇帝十分自然的躲过小手里的碎渣，“这么能吃，怕是皇后也养不起你了。”
他转头看向皇后，语气轻松：“这孩子朕看着甚好。与其将来再去宗正讨个封号，不如今日便定下。”
“即日起，册为清河公主。食邑三千户，仪仗视亲王。”
“赐封号永清。”
“臣妾替晚儿谢过陛下！”皇后赶紧带着林晚跪下。
林晚，晚儿，这个名字还是皇帝起的，就是让自己记住那一晚的凶险。
陛下给女儿公主的地位，是想开了吗？
但皇帝很快给了泼了一盆冷水。
“晚儿这个公主是应该的，”皇帝扶起了皇后，“来日晚儿出嫁了朕也得封公主，还不如早早给了，省得吃穷你。”
皇后听的遍体生寒，勉强笑着接话：“她也是太能吃了些，还能跑能跳，坏了不少衣服，臣妾实在快养不起了。”
“以后她有了公主的俸禄，臣妾也能喘口气。”
“好好养着吧，需要什么和朕说，这是大周的福气。”皇帝有一下没一下摩擦女童的发丝。
小林晚歪了歪头，只觉得气氛不太好，干脆跳出皇帝的怀里，又出去玩了。
皇帝负手而立，看着女童跑远，悠远的目光越过开的最盛的魏紫牡丹，落在了远处水榭的飞檐上，神色莫明。
“皇后。”他忽然开口，“你在深宫，可知外界如今都在传什么？”
皇后温和答道：“陛下指的是何事？臣妾近日忙于照顾晚儿，甚少过问外事。”
皇帝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盯着皇后，缓缓说道：“沈侯府的凤命之说。”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当年道观银杏树下，袁守拙醉卧青石，指着崔令棠肚子大喊“真凰临世，非真龙不配”的疯话。
虽被当时的皇后一句玩笑揭过，却如一颗种子，埋在了所有人的心底。
“臣妾，略有耳闻。”皇后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妙。
“不过是市井妄言，臣妾未曾理会。”
“妄言？”皇帝冷笑一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闭上眼睛。
外人知道的不多，但皇室嫡系子弟，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除了先帝崩逝和北境大雪，那个老货还预言了过前朝的灭亡，还有今朝的成立！
他怎么敢不信？
特别是沈巍那个莽夫，手握二十万边关将士，他的女儿若是真凰，那这天下谁是真龙？！
前几日，沈知晏那小子还去承恩公府走动频繁，这父子二人，当他是瞎子吗？！
“皇后，你既如此喜欢养女，那便再养一个。”
皇后吓的心惊肉跳，愕然抬头：“陛下？”
“把沈侯的女儿接进宫来。”皇帝眯起眼睛，有了想法。
“对外就说，你见沈侯出征在即，不忍忠臣之女无人照料，自愿收养。这也是我朝惯例，宫妃收养女孩，以示天家恩泽。”
皇后赶紧跪下：“妾必定好好照顾沈姑娘。”
“两个孩子年龄相仿，也能玩到一起。”
“如此，便辛苦皇后了。”
夫妻温存了一段时间，皇帝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徒留一身冷汗的皇后。
当朝有宫妃收养女孩，献于帝王的传统做法。陛下此意，是要直接收了所谓的凤命，做自己的女人。
不是真凤嘛？那就配真龙吧。
皇后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皇帝到底是对沈家不满了。
只愿别连累她们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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