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几天,道观已被卫士围得铁桶一般,大量的仆人被带走关押,只剩下的几个仆妇丫鬟伺候在各自主子身边。
侯夫人崔令晚失血过多,昏睡至今,脸色白灰惨淡。
新生的女婴瘦弱可怜,身份金尊玉贵,此刻却饿得只能小猫似的啼哭。
几个本也是副小姐身份养着的丫鬟,平日里连针线拿久了都要叫苦,如今既要烧水浆洗,又要给孩子喂奶、哄睡,还得伺候病弱的夫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一日,午时的日头透过窗棂,晒得人昏沉。负责照看摇篮的那个小丫鬟春桃,才年方十四,已经支撑不住,此刻正坐在脚踏上,脑袋一点一点,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吱呀——”
偏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袄、发髻蓬乱的中年妇人探进头来。她叫赵王氏,原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开着一间赵记糖水铺,家境殷实,今日便是带儿媳来玄真观还愿的。
谁知撞上这泼天大祸,儿媳吓得早产,生在道观里。她们这等商户小民,哪有资格住正房?
只能被官兵像赶鸭子一样,轰到了后院柴房栖身。
赵王氏心里憋着一股恶气,她那刚生产的儿媳,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说是要补身子,可这观里连块肉腥都闻不着。
她趁着看守换班的空隙,溜达到这偏殿来,想着侯府富贵,兴许能摸点什么油水回去给儿媳补补。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目光在屋内一扫,她看见了那个放在床脚的摇篮。
那摇篮里铺着的,可不是寻常粗布。那是细软的江南杭绸做内衬,外罩是蜀锦缎面,触手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而在那锦缎之中,正躺着那个红皱皱的女婴。
赵王氏眼珠子骨碌一转。
她家虽然有钱,但这等好货,她这辈子也没摸过几次。
“这侯府的小姐,命就是好啊。”
赵王氏嫉妒得牙痒,再看一眼那昏睡的春桃,一个恶念陡然升起。
她四下张望,见无人醒转,便壮着胆子凑过去,伸手在那锦缎襁褓上一扯。
那襁褓系得紧,她竟将那女婴连同这身华贵的包被一同抱了出来!
春桃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梦话,吓得赵王氏浑身一抖,差点没把怀里的孩子扔出去。
见那丫头没醒,她赶紧把怀里的女婴,匆匆抱着离开,转身就溜出了偏殿,钻进后院的柴房里去了。
这时候,儿媳同样在午睡,还没醒来,她赶紧把自己的孙女塞进昂贵的锦缎襁褓里,胡乱系好,又匆匆放回了偏殿。
不多时,春桃迷迷糊糊地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摇篮。
襁褓还是那个锦缎襁褓,只是里面的孩子好像变小了点?也没那么红了?
“许是睡饱了,消下去了吧。”
春桃年纪小,哪里懂得分辨婴孩的五官,只当是自己做梦糊涂了。
“小孩一天一个样,刚出生白嫩嫩的,现在红了也正常吧?”
……
政变平息,血洗宫闱。秦王登基,太子一党尽数下狱。
得知此事的太子妃很是淡定,继续装成怀孕的样子,托着肚子主持事务。
她撤去了守卫,安抚诸位夫人家眷,还把她们的仆人还给她们,送她们下山回家。
众命妇劫后余生,十分感激太子妃,太子造反孤注一掷,可太子妃没有伤害她们,甚至不曾拿她们去威胁官员,足以让她们尊重。
她们也乐意送太子妃最后一次尊严。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道观前排好,等太子妃的车驾离去,众位的夫人的车驾才敢动。
因为车驾不够,也是为了方便保护,景安侯夫人崔令棠与丞相夫人,也就是她的嫡亲姐姐崔令薇共乘一车。
一路上,两人忍不住感叹太子妃可怜。
崔令棠面露不忍:“这一胎,是男孩必死无疑,是女孩还有活着的希望。”
“你想这些打打杀杀做什么,你刚生产完,快休息吧。”
崔令棠也觉得疲惫,安分躺下。崔令薇温柔地替她掖好被角,在崔令棠看不到的地方,眼神阴鸷冰冷。
是啊,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崔氏血脉。
凭什么妹妹崔令棠就能嫁给景安侯沈巍?!
年轻俊美,战功赫赫,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沈侯,居然成了她的!
而自己,不过是父亲权衡利弊后,嫁给那个上了年纪的丞相做填房,每日对着只比自己小几岁的继子低声下气,还要被嘲讽是老夫少妻!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不过,现在机会来了。
马车行至半山,丞相府的家仆先到一步,早已备好热水,软垫与新制的婴孩衣物在山下等候。
因崔令棠体弱,崔令薇便以“妹妹不宜移动”为由,让她继续留在车内。
自己则是在仆妇的簇拥下,将那女婴抱到一旁的草庐中,帮忙给婴儿更换干净的衣物。
草庐之内,还有另外一个婴儿,是她继子刚刚出生的长女。
崔令薇看着怀中那个红皱皱的婴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动作麻利地将两个女婴调换。
当马车重新驶向京城的景安侯府时,躺在崔令棠身边的那个孩子,已经变成了丞相继子的长女。
而崔令棠依旧一无所知,依旧精神不济的昏睡,唯独春桃揉了揉眼睛,咦?小姐才几天,又长大了?
……
动荡结束了废太子一家被籍没家产,废为庶人。
男丁无论长幼,皆须即刻启程,前往那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
太子妃刚生产完不足半月,身子亏虚,新帝特旨,准她滞留京郊别院三月,待身体稍愈,再行流放。
又可怜侄女金枝玉叶之体,不忍心她就前往受苦,要收养侄女交给皇后抚养。
“罪妇谢恩。”
废太子妃磕头:“小女一切都交给皇后殿下,愿陛下和皇后长乐无极,福寿安康。”
宣旨的小黄门,都为废太子妃的干脆利落感到惊异。
本朝可是有收宗室女做和亲公主用的,嫁去了异族,生不如死,这废太子妃不怕吗?
废太子妃可不管这些,特别是她得知,景安侯府新出生嫡女,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爱护时,她更为当初的决定感到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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