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天。
南坡村的桃花开得泼辣,粉云般堆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些花瓣,铺在修整一新的水泥村道上。
季凛的婚礼,就定在桃花开得最盛的这天。
季家老屋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直挂到院里的老枣树上,在春风里飘飘荡荡。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请了镇上最好的厨子,鸡鸭鱼肉,香气四溢。
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季国良厂里的老同事,张桂兰娘家那边的妯娌,还有季凛和梁望年从小到大的玩伴、师兄弟,全都来了,把个小院挤得满满当当,笑声、说话声、小孩的追逐打闹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喜气。
苏晚穿着大红色的绣花旗袍,头发绾起,别着朵绒花,脸上化了淡妆,比去年除夕时更显温婉秀丽。
她有些害羞地跟在季凛身边,给长辈们敬茶,收红包,脸颊始终红扑扑的,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娇羞和幸福。
季凛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梁望年也在忙。
作为季家最亲近的“弟弟”,又是舞狮队的负责人,他里里外外张罗着。
检查酒席的菜品,安排宾客的座位,协调接亲的流程,还要盯着堂口来的那帮小子,别在表演前出什么岔子。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是张桂兰逼着他买的,说今天是大日子,不能穿得太随便。
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那抹惯常的沉静,在满院的喜色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疏淡。
接亲的吉时快到,舞狮表演要开场了。
这是南坡村的旧俗,红事必请狮,讨个“醒狮迎亲,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梁望年提前跟季凛商量过,要带舞狮队给他热闹热闹。
季凛当时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连声说好。
梁望年走到院子一侧临时搭起的更衣棚,何勇和大壮他们已经换好了亮黄色的舞狮服,正在互相整理头饰。
看到他进来,何勇把一套折叠整齐的、红金相间的狮尾服递给他:“你的,快去换上,马上要开始了。”
梁望年接过衣服,触手是熟悉的、厚实柔软的绸缎质感。
他走到棚子角落,背对着众人,开始换衣服。
西装外套脱下,衬衫解开,露出清瘦却肌理分明的上半身。
他动作很快,将狮尾服套上,系好腰间的绦带。
正低头整理着袖口,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手,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
梁望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世上会对他做这个动作的,只有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去掰开那双手,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将他包裹。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哥,别闹。”
捂住眼睛的手松开了,眼前重新恢复光明。
梁望年转过身。
季凛就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小小的倒影。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以前都是直接叫我大名的。”
梁望年:“哪有。”
季凛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而让梁望年瞳孔微微一缩的是——季凛身上,竟然也穿着一套舞狮服!
是与他身上这套相配的、红金相间的狮头服!
“哥?”梁望年难得地愣住了,眉梢微挑,“你怎么也……”
“怎么,就许你穿,不许我穿?”季凛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得意,“我的婚礼,当然得我亲自上场。”
梁望年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今天这个特殊日子里、依旧鲜活明亮得如同少年般的男人,心底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被这意外的装扮撞出了一丝裂纹。
他微微垂下眼,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目光,语气里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久违的亲近和无奈:“没有。只是没想到……你今天这么忙。”
“再忙这个也不能省。”季凛往前凑了凑,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带着点挑衅的笑,“怎么,这么久不搭档,怕是不信我了吧?手生了?”
“怎么会。”他说,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都十几年的默契了。”
季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走,让他们看看,咱们南坡村的金牌搭档,宝刀未老!”
两人一起走出更衣棚。
院子里等待的宾客看到新郎官竟然也换上了舞狮服,顿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喝彩声。
表演场地就设在院子中央,红毯铺地,几个象征性的木桩已经摆好。
何勇带着其他师兄弟敲响了锣鼓,咚咚锵锵,热闹喜庆的旋律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梁望年看着前方季凛穿着狮头服、昂首挺立的背影,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窜进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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