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村的秋天总带着一股子烧稻草的焦香味儿,混着泥土翻新后的潮湿气息,从田垄那头一阵一阵地漫过来。
村口老樟树上挂着的扩音喇叭滋啦滋啦响了有三四天,秋社日的锣鼓班子从早上天蒙蒙亮就开始热身,到了午后,整个村子像是被一瓢热水浇过的蚂蚁窝,彻底沸腾起来了。
梁望年蹲在自个儿家屋檐底下,拿一块粗布擦着狮头。
那狮头是去年新扎的,竹篾骨架蒙了彩绸,眼睛是两只铜铃铛,嘴巴一张一合还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用袖子仔细擦过每一片鳞片,手指摸到狮头上那条被他爹用红油漆描了三遍的纹路时,稍微顿了一下。
昨天夜里梁德庆又喝了酒。
其实也不算“又”——梁德庆每天都喝。
下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拎起灶台上那壶散装白酒,咕嘟咕嘟灌下去小半壶,然后眼睛就开始发红,看什么都不顺眼。
昨天梁望年烧洗澡水稍慢了些,被他一脚踹在小腿上,青紫了一大块。
梁望年没哭,咬着嘴唇把热水倒进木盆里,弯腰的时候牵动了淤伤,疼得倒吸一口气,但他一声没吭。
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出声。
“望年!望年!你好了没!”
院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剃着板寸,脸蛋圆乎乎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
季凛八岁,比梁望年高半个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那是他爸从厂里带回来的劳保服,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圈,反倒衬得他整个人虎头虎脑的。
梁望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狮头。
季凛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大咧咧地推开院门走进来,蹲到他旁边,伸手就要去摸那狮头。
梁望年啪地一下打掉他的手,声音闷闷的:“别碰,待会儿给我弄脏了。”
“我才不会弄脏!”季凛扁了扁嘴,但到底没再伸手,就那么蹲在旁边看着梁望年擦,嘴里嘟嘟囔囔,“我跟你说,今天村里可热闹了,我妈让我带了米糕,待会儿分给你吃。我阿爸今天也请假回来了,说要来看我们舞狮,你阿爸——”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
梁望年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微微抿紧了一些。
季凛挠挠头,小心翼翼地改口:“你阿爸今天在队伍最前头举龙头,我看到了,那龙头举得可威风了。”
梁望年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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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声已经震天响了。
南坡村的老祠堂前头那块晒谷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手里举着冰糖葫芦;老太太们搬了小板凳坐在最前头,嗑着瓜子说说笑笑;年轻姑娘们穿了压箱底的好衣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往人群中那些舞龙舞狮的小伙子身上瞟。
梁德庆站在队伍最前面,双手擎着龙头,那龙头做得威风凛凛,金角银须,嘴里衔着一颗红绒球。
他今年三十六,身量高大,肩背宽阔,因常年干体力活,两条胳膊粗得像树桩,此刻穿着一件红色对襟褂子,腰上扎着黑布腰带,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他回头大喝一声,声音洪亮得压过了锣鼓,“今天社日,全村老少都看着,谁敢给我掉链子,回头我扒了他的皮!”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队伍尾巴上的两只小狮子身上。
季凛顶着狮头,精神抖擞地晃了晃脑袋,两只铜铃铛叮当作响。
梁望年拿着狮尾,在他身后稳稳当当地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映着秋日午后的阳光,亮得有些过分。
梁德庆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头去,吼了一嗓子:“起!”
锣鼓骤然急促起来,密集的鼓点像是雨打芭蕉,铜锣和钹镲齐鸣,震得人胸腔里嗡嗡响。
龙珠在前头引路,九节龙身蜿蜒而动,龙鳞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梁德庆举着龙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身后九节龙身跟着他的节奏上下翻飞,远远看去像是真有一条金龙在村子里游动。
队伍从晒谷场出发,沿着村道绕行一圈,经过村口的老井、碾米房、供销社,最后回到祠堂门口的舞台。
沿途不断有人加入,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嘻嘻哈哈地拍手叫好,大人们站在路边递烟递茶,热闹得像是要把天都掀翻了。
梁望年顶着狮尾,跟在季凛身后,一路小跑着跟上队伍。
他的个子比季凛矮,举着狮尾的时候有些吃力,但他的步伐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不急不缓。
季凛在前面顶着狮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梁望年跟上了,才又转回去继续走。
他们练这只小狮子的套路练了快两个月了。
每天傍晚放学后,别的孩子去田埂上捉泥鳅、在晒谷场上打陀螺,季凛和梁望年就在梁德庆家的院子里练功。
队伍在祠堂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舞台边上已经搭好了竹架,两头成年狮子蹲在架子下面吐着红舌头,等着轮番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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