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八月初九,洛阳将作监冶铸坊。
子时三刻,夜深沉。
坊中却灯火通明,十座冶炉同时点燃,炉火熊熊,将半边天映得通红。热浪滚滚,隔着三丈远都能感到灼人的温度。赤膊的匠人们穿梭往来,有的往炉里加炭,有的用长杆搅动铜液,有的抬着巨大的陶范来回搬运。
陈墨站在冶炉前,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四个时辰,从酉时站到子时,水米未进。身边的匠师几次劝他去歇息,他都只是摇摇头,眼睛始终盯着炉中那翻滚的铜液。
今天这一炉,关系重大。
这是第一批标准铜权的最后一炉。前面九十九套已经铸成,分装成箱,准备发往各州郡。只差这一套——编号甲字零零壹,将作为“母权”,留在将作监,用于日后校验各地铜权是否准确。
炉火映在他脸上,那张清瘦的脸,此刻满是疲惫,也满是期待。
“大匠。”身边的老师傅公输明低声道,“火候到了。”
陈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开炉。”
几个匠人用长杆撬开封口,铜液奔涌而出,金光耀眼,注入早已准备好的陶范中。铜液在范中翻滚、流动,渐渐填满每一个角落。
一刻钟后,陶范冷却。
公输明亲手敲开陶范,取出里面的铜权。
那是一枚拳头大的青铜块,呈半球形,顶部有半圆形环纽,可以穿绳。权身四周,刻着细细的铭文:
“将作监制,建安十六年,重一斤,甲字零零壹”
陈墨接过铜权,在手中掂了掂。
沉甸甸的,压手。他取出一枚早已校准好的标准砝码,将铜权放在一架精密的天平上。天平是用玉石制成的刀口天平,极其灵敏,一粒芝麻放上去都能看出倾斜。
砝码放左,铜权放右。
天平纹丝不动。
陈墨又换了几种砝码,一一比对。
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成了。”
冶铸坊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匠人们互相拥抱,有人激动得哭了。三个月,日夜赶工,终于铸成了这一百套标准铜权。
陈墨捧着那枚铜权,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汉书·律历志》里的那句话:
“权者,铢、两、斤、钧、石也,所以称物平施,知轻重也。”
称物平施,知轻重。
这小小的铜块,称的不只是货物的轻重,更是人心的轻重。
翌日清晨,陈墨捧着那枚“母权”,来到度支尚书廨舍。
刘陶正在批阅公文,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陈大匠,可是成了?”
陈墨点点头,将那枚铜权放在案上:
“刘尚书请看。一百套标准铜权,全部铸成。这是母权,留在将作监,以后各州郡的铜权,都要用它来校验。”
刘陶拿起铜权,仔细端详。权身光滑,铭文清晰,沉甸甸的压手。
他放下铜权,感慨道:
“《汉书·律历志》云:‘度长短者不失豪氂,量多少者不失圭撮,权轻重者不失黍累。’有了这标准铜权,各地物价,就再也不能乱报了。”
陈墨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
“刘尚书,这是‘检校册’。每套铜权附一册,各州郡须按月将铜权校验结果记录在册,加盖官印,报送将作监。若有偏差,须立即停用,送回洛阳重铸。”
刘陶接过检校册,翻了几页。册子设计得很细致:第一页印着铜权的标准重量、尺寸、铭文;后面是空白表格,分“年月日”“校验结果”“校验人”“监校人”等栏。
他点点头:
“好。有这检校册,那些想私改衡器的人,就无处遁形了。”
当日下午,刘陶带着陈墨,进宫面圣。
宣室殿中,刘宏看着那一百套铜权和检校册,沉默了很久。
“陈墨,这是你铸的?”
陈墨跪倒:
“臣奉旨铸造,三月乃成。”
刘宏点点头,拿起一枚铜权,在手中掂了掂:
“一斤,是多重?”
陈墨道:
“回陛下,一斤为十六两,一两为二十四铢。此权用青铜铸造,经精密校准,与将作监所藏前朝标准权重完全一致。”
刘宏放下铜权,看向刘陶:
“刘卿,这些铜权,准备如何分发?”
刘陶道:
“臣拟按州郡分发。每州一套,每郡一套。边远郡县,由州刺史派人送达。所有铜权,附检校册一册,地方须按月校验,记录在册,每季报送将作监。”
刘宏点点头:
“准。传朕旨意:自建安十六年九月起,各州郡一律用新颁标准铜权。旧权停用,送还将作监。违者,以欺君论处。”
九月十五,第一批铜权发往各州郡。
十月,各地陆续回报:铜权收到,已启用。
十月二十,刘陶收到一封特殊的公文。
来自冀州常山郡。
郡守郑浑——不是前文那个仓曹吏,同名而已——在公文里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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