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四月初三,弘农郡陕县以东三十里,杨氏庄园。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占地千亩的沃野。麦田青青,桑林郁郁,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庄园,两岸桃李成行,花开正盛。远处的山坡上,隐约可见成群的牛羊,悠闲地啃着青草。
这本是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
但画卷中央,却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阙楼。
高三层,重檐庑殿,屋脊上蹲着七只脊兽。楼身雕龙画凤,朱漆金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宫。楼前立着一对石阙,高达一丈五尺,阙身雕满云气纹,阙顶卧着两只石狮——那是天子才可用的规格。
这是僭越。赤裸裸的僭越。
按大汉《营缮令》,唯有诸侯王、列侯方可在府前立阙。公卿百官,纵使位极人臣,亦不得建此制。至于雕龙画凤,更是天子专用。
可这座阙楼,就立在弘农郡的田野间,立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没有人管。
三年里,没有人敢管。
因为这座庄园的主人,姓杨。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当今太尉杨赐,便是杨氏族长。而这庄园的主人,是杨赐的族侄——杨修。
此刻,杨修正站在阙楼三层,凭栏远眺。
他三十出头,面如冠玉,三缕长须,身穿一袭月白深衣,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手持一柄玉柄麈尾,风姿翩翩,宛如神仙中人。
“好景。”他轻摇麈尾,望着脚下的千亩良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躬身道:
“公子,东边那三百亩,已经谈妥了。那姓刘的老头,一开始不肯卖,后来……后来就肯了。”
杨修眉头微挑:“后来?”
管家压低声音:“后来他家的牛,一夜之间全死了。”
杨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牛死了,地就肯卖了。这倒是奇事。”
管家陪笑道:“公子说笑了。那老头还签字画押,说是自愿卖的。契约在这里。”
杨修接过契约,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那老头,现在何处?”
“在村口窝棚里。一家五口,挤一间。”
杨修点点头,望着远处那片新圈进来的土地,目光悠远:
“三百亩,够种多少麦子?”
管家飞快地算着:
“一亩收两石,三百亩就是六百石。除去佃租,公子可得三百石。”
杨修笑了:
“三百石。够阙楼上点三年灯了。”
他转身,走下楼去。
管家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公子……”
“嗯?”
“小的听说,最近洛阳那边,查得很紧。糜家、段家,都出事了。”
杨修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糜家是商贾,段家是武夫。我杨家是什么?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查我?谁敢?”
管家不敢再说话。
杨修走下阙楼,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正在施工。几十个工匠正在忙碌,雕花的雕花,上漆的上漆。一座新的楼阁,正在拔地而起。
这是第四层。
杨修看着那正在搭建的梁柱,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等这楼建好,比铜驼街上那座,还要高。”
同一时刻,庄园外三里处,一间破旧的窝棚里。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蜷缩在草堆上,两眼无神,望着漏风的屋顶。他叫刘三,是这片土地三代的主人。
三天前,他还有三百亩良田,两头牛,一家五口,日子虽不富裕,但也安稳。
三天后,牛死了,田没了,一家五口挤在这间借来的窝棚里,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爷爷……”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扯着他的衣角,“我饿……”
刘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窝棚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刘三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人站在门口。一个三十出头,面容精干,眼神锐利;一个二十左右,身强力壮,肩上扛着一个褡裢。
“老丈。”那三十出头的人拱了拱手,“借一步说话。”
刘三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玄铁牌,上面刻着一只獬豸。
“暗行御史。”
刘三浑身一颤,险些从草堆上滚下来。
暗行御史。他听人说过,那是皇帝的人,专门查贪官污吏的。
“大人!大人!”他挣扎着要跪,却被那人扶住。
“老丈,不必多礼。”那人声音温和,“我叫贾诩,这位是我同僚许攸。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刘三连连点头。
贾诩指着远处那座巍峨的阙楼:
“那座楼,是谁家的?”
刘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恐惧,有无奈,还有深深的悲哀。
“那是……杨家的。杨公子的。”
“杨公子?叫什么?”
“杨修。杨太尉的族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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