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三月廿二,子时三刻,将作监廨舍。
陈墨还没有睡。
案上的油灯已经添了三次油,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忽明忽暗。他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堆从军器监废墟中捡来的箭镞,一枚一枚地看,一枚一枚地摸,一枚一枚地用指甲刮。
他总觉得,这些箭镞有问题。不只是锈迹,不只是易断,还有别的什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匠!”是门子的声音,“暗行御史陈群陈大人求见!”
陈墨抬起头,眉头微挑:
“快请。”
陈群快步走进来,官袍上沾着夜露,脸色凝重。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木箱。
“陈大匠,深夜打扰,恕罪。”陈群拱手,“我带了些东西来,请你看看。”
随从打开木箱。箱里装着的,是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矿石,又像是炉渣。
陈墨凑近细看,用手拈起一块,掂了掂,又对着灯看了看。
“这是……铁矿石?”
陈群点头:“张荣光招供后,我连夜派人去河东。这是从那个私矿附近取来的矿样。”
陈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将那块矿石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矿石表面粗糙,颜色发褐,夹杂着一些灰白色的斑点。他用指甲刮了刮,粉末很细,但手感很轻。
“不对。”他喃喃道,“这矿石的品位,太低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只木架前,取下另一块矿石。那是河东官矿的标准样品,一直保存在将作监。
两块矿石并排放在案上,对比鲜明:官矿的矿石,颜色深黑,沉甸甸的,表面有金属光泽;私矿的矿石,颜色发褐,轻飘飘的,表面粗糙无光。
陈墨指着那块私矿矿石,对陈群说:
“陈大人,你看。这是褐铁矿,品位低,杂质多。用这种矿石炼出来的铁,疏松、脆硬,一折就断。官矿用的是磁铁矿,品位高,杂质少,炼出来的铁坚韧耐用。”
陈群凑近细看,皱眉道:
“这么说,那些劣质箭镞,就是用这种矿石炼的?”
陈墨点头,拿起一枚从废墟中捡来的箭镞,又拿起一枚私矿矿石,对着灯光对比。
“你看,这箭镞的颜色发灰,表面粗糙,和这矿石的颜色、质地很相似。用这种铁造的箭镞,不用上战场,光是在库房里放几个月,就会自己生锈、变脆。”
他顿了顿,又拿起一枚官矿箭镞样品,轻轻一弯,箭镞弯成一个弧形,但没有断。
“这是用磁铁矿炼的精铁,百炼而成。韧性强,弯而不折。上阵杀敌,可穿透三层铠甲。”
陈群看着那枚弯成弧形的箭镞,又看看那些从废墟中捡来的劣质箭镞,沉默了很久。
“陈大匠,你说,这样的劣质箭镞,如果送到边关,会怎样?”
陈墨没有回答。但两人的目光,都透着寒意。
陈墨回到案前,将那枚劣质箭镞对着灯火,举起了那块水晶放大镜。
这是他三年前自己磨制的,用水晶薄片磨成凸面,镶嵌在乌木手柄上。他给它取名叫“显微镜”,可以看到肉眼看不见的细微之处。
他将放大镜凑近箭镞断面。
断面在放大镜下,清晰得惊人——
那不是他熟悉的那种铁质断面。精铁的断面,应该是银灰色,致密光滑,像是丝绸的纹理。可这枚箭镞的断面,却是灰黑色,疏松多孔,像是一块被虫蛀过的朽木。
他调了调角度,光线透过放大镜,照进那些细小的孔洞里。孔洞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有夹杂物。”他喃喃道。
他拿起另一枚箭镞,同样观察断面。这一枚的断面更糟——不仅疏松,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他一连看了十几枚,每一枚的断面都惨不忍睹。有的疏松如朽木,有的布满裂纹,有的夹杂着亮晶晶的颗粒——那是没炼化的矿石渣。
陈墨放下放大镜,沉默了很久。
“陈大人。”他抬起头,看着陈群,“这些箭镞,不是偷工减料那么简单。”
陈群目光一凝:“怎么说?”
陈墨指着那些亮晶晶的夹杂物:
“这些,是炉渣。炉渣留在铁里,说明炼铁的时候,温度不够,火候不到。这不是普通工匠能干出来的。这是……根本不会炼铁的人,硬炼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私矿那边,不仅有私采,还有私炼。而且,炼铁的工匠,水平很差。”
陈群的心,猛地一沉。
私采私炼,已经是大罪。但如果是“根本不会炼铁的人”在炼铁,那这批劣质箭镞的背后,就不仅仅是贪墨那么简单了。
有人在用最劣质的材料,最快的方式,大批量地制造兵器。
他们要这些兵器干什么?
翌日清晨,将作监廨舍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叫王谦,河东铁官的副丞,五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半旧的官袍,满脸风尘。他是连夜从河东赶来的,马都跑死了两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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