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三月十一,子时三刻,番禺港。
夜色如墨,海风咸腥。港内十二座栈桥上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港口深处那座新立的漏刻塔上,还亮着一盏孤灯。灯光透过塔窗,投在平静的海面上,碎成千万点金鳞。
三艘福船型的海船,正悄无声息地靠向七号码头。船上没有点灯,只有船首站着一个黑衣人,手中举着一盏遮光的号灯,朝岸上晃了三下。
岸上,同样有三下回应。
船靠岸了。舱门打开,一个个木箱被悄无声息地抬下,堆放在码头上。箱子上没有标识,只有用炭笔划的暗记。
“快!快!”一个穿短褐的监工低声催促,“天亮前必须入库!”
十几个力夫扛着木箱,沿着栈桥小跑。木箱里隐约传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瓷器,又像是……别的东西。
栈桥尽头,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叫刘和,海政大臣,番禺港的实际掌控者。
三年前,他还是市舶司提举,番禺港只有三条栈桥。三年后,他已是九卿之一,番禺港拥有十二条栈桥、两百间仓库、上万人口。
三年来,他见过无数夜航船,见过无数走私货。但没有一艘,像今夜这艘这样,让他心生警觉。
因为那船,挂着糜氏商号的旗。
“大人。”身边一个年轻吏员低声道,“那船是今早从合浦来的,报关单上写的是‘珍珠十箱’。可刚才卸下来的,至少有三十箱。”
刘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木箱。
箱子被抬进三号仓库。仓库门关上,落锁。
夜航船悄无声息地驶离码头,消失在黑暗中。
“走。”刘和转身,“去三号库。”
三号仓库里,三十只木箱整整齐齐码放着。
刘和亲手撬开第一只箱。
箱里装的是珍珠。上好的合浦珍珠,颗颗圆润,指肚大小,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珠光。这样的珍珠,一箱可值万贯。
第二箱,也是珍珠。第三箱,还是珍珠。
撬到第十五箱时,刘和的手停住了。
这箱珍珠下面,压着一只扁扁的木匣。木匣用蜡封着,封口处盖着一枚私印。
刘和凑近细看,那印文是:
“糜威”
他的心,猛地一沉。
“打开。”他声音发紧。
吏员用刀撬开木匣。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片木牍。木牍长约一尺,宽约三寸,表面光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
刘和拿起一片,就着灯火细看。
木牍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不是汉字。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弯弯曲曲,像是鬼画符。
他翻过另一面。这一面,刻着汉字。
“建安十五年九月,糜氏商号糜威,与市舶司吏员张通,立此契。张通为糜威提供海船通关便利,糜威以每船货值一成五,分润张通,计‘干股’。此契一式两份,各执为凭。”
刘和的手,微微发抖。
干股。
他在官场三十年,见过受贿,见过索贿,见过贪墨,见过私吞。但“干股”这种形式,他从未见过。
这不是一次性的贿赂,是长期的、按比例的分润。是让官吏变成商人的合伙人,把官位变成生意的本钱。
他拿起第二片木牍,同样是干股契约,只是吏员的名字换了。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整整二十三片木牍,涉及市舶司吏员二十三人,从书吏到核验官,从库管到录事,几乎涵盖了市舶司所有关键岗位。
刘和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知道糜威是糜竺的侄儿。他知道糜威这两年风头正劲。但他没想到,糜威的手,已经伸到了番禺,伸到了市舶司。
而且,用的是这种闻所未闻的方式。
“大人。”年轻吏员的声音也在发抖,“这……这怎么办?”
刘和沉默片刻,将那二十三片木牍收起,小心地塞进怀中。
“今夜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他声音低沉,“把这些箱子,原样封好,送回原处。”
“那糜威那边……”
刘和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缓缓道:
“我会处理。”
翌日清晨,番禺海政院后堂。
刘和将那二十三片木牍一字排开,对着窗外的阳光,仔细端详。
他还是想不通,那些弯弯曲曲的“鬼画符”是什么。
他召来通译——一个从天竺来的老僧人,法号般若,已在番禺住了两年,通晓梵文、佉卢文、粟特文。
般若拿起一片木牍,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刘大人,这不是文字。这是……隐文。”
“隐文?”
“对。需要用特定的药水浸泡,才能显出真正的文字。”般若指着那些弯曲的笔画,“您看,这些笔画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明显是后来加刻的。这是伪装。”
刘和心头一震。
他立刻命人取来几样东西:醋、酒、盐水、茶水。他一一试验,将木牍浸泡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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