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一年腊月初八,卯时三刻,因陀罗补罗港修复后的第一条栈桥上,海风裹着从未有过的气味。
那不是单纯的咸腥,而是几十种香料混合而成的、几乎要凝结在空气中的浓香。肉豆蔻的辛辣、丁香的甜腻、胡椒的刺鼻、肉桂的温厚,还有几十种叫不出名字的异域草木气息,从港内那二十余艘林邑商船上蒸腾而起,在晨雾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淡黄色香云。
栈桥东侧,十二艘汉商船已靠泊完毕。船身新刷的桐油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船首飘扬的赤底黑字“汉”字旗与林邑的蓝底金神旗隔着十丈水面相对。甲板上,来自青州、徐州、扬州的三十六名汉商代表,穿着最体面的丝绸深衣,却个个额头冒汗——不是热,是紧张。
这是南海舰队促成的大汉与林邑首次官方贸易,也是《鼓励近海贸易令》颁布后第一笔跨国大宗交易。成功了,往后就是金山银海;失败了,多少人得跳海。
“都查验清楚了?”南海都督陆瑁站在码头临时搭建的“互市监”木台上,问身旁的度支衙门派驻主事刘沅。
刘沅五十余岁,原是琅琊市舶司的老吏,精于算筹,此刻手捧三卷货单,声音发干:“回都督,林邑方报来香料八百石、象牙三百根、犀角一百五十只、玳瑁四十箱、珍珠十斛。汉商报来丝绸三千匹、瓷器五百件、铁器三百件、茶叶两百斤、纸张一百刀。”
他顿了顿:“账面……都对得上。但问题在——”
“在哪?”
刘沅压低声音:“林邑的货里,混了东西。”
陆瑁眼神一凛。
辰时正,互市正式开始。
按照三天前陆瑁与范旃敲定的细则,交易采用“官监私易”模式:双方商人自带货物,在互市监官吏监督下议价、过秤、交割。每成交一笔,互市监收取货值百分之二的“市易税”,汉林各半。此外,所有货物需经双方官吏共同查验,防止夹带违禁品。
第一笔交易就出了岔子。
青州巨贾孙珣的“海通号”运来了三百匹最上等的齐纨(山东丝绸),每匹展开可映日光如流水。林邑香料商范黎(范氏王族旁支)则拿出五十石顶级肉豆蔻,颗颗饱满如童拳,香气冲鼻。双方议价时,范黎坚持要用林邑的“象骨秤”。
“汉秤太小,一石只抵我林邑八十斤。”范黎汉语生硬,但语气强硬,“我五十石,按汉秤只有四十石,亏了。”
孙珣则坚持汉制:“既是与汉商贸易,自当用汉秤。若用林邑秤,你那肉豆蔻里混了三成次品,当我不知?”
两人争执不下,围观者越聚越多。范黎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不是要动武,而是割开一袋肉豆蔻,任香料洒了满地:“看!哪颗是次品?你指出来!”
场面眼看要失控。
木台上,陆瑁正要发话,却见陈墨已走下台去。这位将作监令弯腰从地上拈起一颗肉豆蔻,仔细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忽然说:“两位都错了。”
众人一愣。
“这不是肉豆蔻,是‘肉蔻衣’。”陈墨将那颗香料举高,“肉豆蔻是果实内核,肉蔻衣是包裹内核的假种皮。前者香气浓郁持久,后者三个月就散味。”他转向范黎,“你这五十石里,至少十石是肉蔻衣磨粉混充的。”
范黎脸色一白。
陈墨又转向孙珣:“而孙东家的齐纨,用的是江淮丝,不是真正的齐地丝。齐丝柔韧,可过‘七环试’(注:将丝绸穿过七个玉环不勾丝);江淮丝过五环必断。你这三百匹,顶多一百五十匹是真齐纨。”
孙珣额头冒汗。
陈墨将那颗肉蔻衣放回范黎手中,声音平静:“初次互市,彼此试探,可以理解。但既是大汉与林邑开港首贸,当以诚为基。我提议——双方各退一步:林邑货按汉秤计,但汉商按林邑价购;汉货以实价报,林邑以实货易。亏盈各半,以示公平。”
这提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明。既给了双方台阶下,又定下了“诚信交易”的基调。范黎和孙珣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陈墨退回木台时,陆瑁低声问:“你怎么懂香料?”
“将作监的‘异物志’里记载过。”陈墨道,“肉豆蔻与肉蔻衣的区别,是前汉张骞通西域时带回的鉴别法。至于丝绸……”他顿了顿,“我在琅琊船厂时,常看商船卸货,摸多了自然认得。”
陆瑁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问。
交易继续。有了第一桩的“立规矩”,后续顺利许多:
扬州瓷商以一百件青瓷碗盘,换得林邑三十根象牙。林邑的象牙多来自暹罗(泰国)、真腊(柬埔寨)内陆,长度多在四尺以上,最粗处如碗口,牙质细腻,是雕刻的上佳材料。
徐州铁匠铺联合会的代表,用两百件农具(铁犁、锄头、镰刀)和一百件兵器环首刀,换得五十只犀角、二十箱玳瑁。林邑人视铁器为珍宝,尤其对汉式环首刀爱不释手——这种刀背厚刃薄,劈砍有力,远比他们自制的铜刀、骨刀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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