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八年九月初九,酉时三刻,洛阳南宫。
三百六十盏青铜鹤灯同时点燃,将德阳殿前广场照得亮如白昼。白玉阶下,八百名羽林郎持戟肃立,玄甲映着火光,森严如林。殿前九鼎香烟袅袅,混合着桂花的香气,在秋夜的微风中弥漫开来。
这是“万国宴”开席的前一刻。
尚书令荀彧站在殿前高阶上,一袭深紫色朝服,玉带悬金印。他手中握着今晚宴席的流程简册,目光却越过广场,望向宫门外那条直通朱雀阙的御道。那里,各国使者的车驾正缓缓驶入。
“荀令君。”少府卿糜竺匆匆走来,额角微汗,“冰鉴已全部就位,六十处冰鉴,每处配硝石五十斤,按陈将作的法子,半个时辰前已开始制冷。只是……只是消耗太大,今夜恐需硝石三千斤。”
“陛下有旨,今夜不惜耗费。”荀彧声音平稳,“西域使团到了吗?”
“到了,以疏勒王子为首,共十二国,三十八人。乌孙、大宛、康居的使者也在其中。”糜竺翻开手中名册,“北疆归附胡族,以匈奴右贤王去卑为首,鲜卑、乌桓、扶余等部共九部,四十二人。南疆……孙将军派兵护送,滇池张氏、孟部、哀牢使团昨日抵洛,共二十三人。此外,还有交州海商代表三人,倭国遣汉使五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队……自称来自‘大秦’的商人,今晨突然到鸿胪寺,说是在南洋听闻大汉设宴,特来朝贺。鸿胪寺不敢决断,报到了尚书台。”
荀彧眉头微蹙:“大秦?可是前朝史书所载,远在西海之外的国度?”
“正是。那几人金发碧眼,鼻高目深,说着完全不懂的语言,带着通译。货物中有琉璃器、羊毛毯,还有……一种透明的薄片,说是‘玻璃’,可透光。”糜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透明薄片,厚约二分,晶莹剔透。荀彧接过,对着灯光一看,竟能清晰看见对面糜竺的脸。
“此物……”荀彧深吸一口气,“陈墨见过吗?”
“尚未。下官已派人去请陈将作,但他正在督查冰鉴,脱不开身。”
荀彧将玻璃片交还糜竺:“先安置他们入席,位置安排在交州海商旁边。告诉鸿胪寺,好生款待,但需派人暗中留意。此时突然冒出大秦商人,太过蹊跷。”
“诺。”
糜竺匆匆离去。荀彧转身望向德阳殿内。殿中,七十二张紫檀食案已按方位摆好,每张案上铺着蜀锦桌衣,摆放着金碗玉箸。殿角,编钟、编磬、琴瑟已备,乐工静候。
而在殿外广场两侧,临时搭建的六十座“冰鉴台”才是今夜真正的奇观。那是陈墨亲自设计,高五尺的木架,架上置铜鉴,鉴内盛水,鉴外夹层填充硝石。硝石溶于水时大量吸热,可使鉴内水温骤降,用于冰镇瓜果、保鲜鱼肉。此时,每座冰鉴台旁都站着两名工部匠人,负责添加硝石、调控温度。
“荀令君。”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荀彧回头,只见大司马皇甫嵩缓步走来。老将军今夜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玄色深衣,腰佩陛下亲赐的“天灭”剑,虽已年过五旬,但步履沉稳,目光如电。
“大司马。”荀彧行礼。
皇甫嵩望向宫门方向:“听说来了大秦商人?”
“消息传得真快。”
“老夫执掌枢密院,这等事岂能不知。”皇甫嵩淡淡道,“西域长史府半月前就有密报,说葱岭以西有商队打听大汉万国宴之事。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荀彧心中一动:“大司马认为他们别有目的?”
“金发碧眼者,未必就是大秦人。”皇甫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安息(波斯)以西,国度众多,谁知道是哪一方势力。不过既然来了,就见见。我大汉煌煌天威,还怕几个番商不成?”
正说着,钟鼓齐鸣。
酉时正,宾客入席。
德阳殿内,刘宏高坐御榻。
他今夜未穿十二章纹冕服,而是一身绛纱袍,头戴远游冠,腰佩赤绶,显得既庄重又不失亲和。左右两侧,太子刘辩、皇子刘协各坐一席。刘辩已十五岁,面容清秀,正襟危坐;刘协才八岁,好奇地打量着殿中形形色色的使者。
“陛下。”中常侍蹇硕(张让伏诛后提拔的新宦官首领)轻声奏报,“各国使者已按序入席。”
刘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
左手第一席,是匈奴右贤王去卑。这位北疆枭雄此刻低眉顺目,穿着汉式锦袍,但腰间仍佩着匈奴式的弯刀——这是刘宏特许的,以示对归附者的信任。去卑身后,鲜卑、乌桓等部首领依次而坐,个个神色恭敬。
右手第一席,是疏勒王子尉迟圭。年轻王子头戴金冠,身着绣满西域纹样的锦袍,正用略显生硬的汉语与身旁的大宛使者交谈。再往后,康居、龟兹、于阗等国使者济济一堂,服饰各异,语言嘈杂。
中间区域,南疆使者最为显眼。滇池张涣代表张氏,身着四百年前楚式深衣,峨冠博带;孟部长老孟岩穿着靛蓝麻衣,颈挂兽牙项链;哀牢使者则是一身黑底彩纹的短袍,耳坠铜环,神色间带着几分倨傲——他们是最后时刻才同意派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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