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太医署西偏院的血迹早已擦净,但那八个血字仿佛刻在了每个知情者心里。华佗照常开解剖课,来听的医官却一日少过一日——不是不想学,是不敢。
“今日讲心脏。”华佗指着木台上那具中年男尸,声音平静无波,“此人死于刀伤,但心脏完好。你们看,心分四腔,左房左室,右房右室。血液从右室入肺,携清气,回左房,左室泵出,布散全身。”
他切开心室,淡褐色的血块簌簌落下。
两名年轻医官捂嘴冲了出去,呕吐声在院里回荡。剩下的七八人脸色惨白,强忍着不适。
“这就受不了?”华佗扫视众人,“战场上,肠子流出来的伤兵你们见过吗?妇人难产,血崩而亡的见过吗?医者不见脏腑,不知病灶,凭什么治病救人?凭《内经》里的‘心主神明’?那神明在哪个位置?你指给我看。”
没人敢指。
窗外传来脚步声,周宣站在门口,面色凝重:“华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中老槐树下,积雪压弯枝头。
“有人往太医署扔了这东西。”周宣递过一块麻布,上面用血画着一颗被剖开的心,旁边写着:“剖尸者,当有此报。”
华佗接过,细细端详,竟笑了:“画得还挺准,看来是见过心脏的。不过这人不懂——心脏被剖开,血该是喷溅状,他这画的是滴落状。”
周宣哭笑不得:“华先生!这是死亡威胁!”
“我知道。”华佗将麻布叠好,塞进袖中,“但周太医令,你告诉我,我若因此退缩,解剖课停开,太医署改革半途而废,那些人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周宣语塞。
“他们要的不是我华佗的命,是要新政在太医署失败。”华佗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我今日走,明日就会有李佗、张佗被赶走。医学改革一旦倒退,再想推动,难如登天。”
“所以……先生要走?”
“沛国郡学聘我为医官,三日后赴任。”华佗转身,眼神坚定,“这是陛下新政的重要一环——郡县设官学,授实用之学。医学在其中。我若不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华佗怕了,新政派的医官连郡学都不敢去。”
周宣急道:“可沛国是豫州大郡,世家盘踞!郑家、袁家的势力都在那儿!先生此去,岂非自投罗网?”
“网早就张开了。”华佗拍拍周宣肩膀,“在洛阳,在沛国,都一样。既如此,不如去网最密的地方,看看这网到底有多结实。”
他走回解剖室,对剩下的医官说:“今日课毕。我三日后离京赴沛国,愿随我去郡学继续学的,可同行。不愿的,留在太医署,但记住——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贵贱;只有生死,没有禁忌。”
说完,他洗净手,开始收拾器具。
那尊针灸铜人静静立在墙角,穴孔中残存的水渍,像无声的泪。
同一时刻,南宫尚书台。
荀彧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沛国相陈珪的奏报,说郡学医馆已建成,请朝廷派遣医官;一份是华佗的请行书,言辞恳切;最后一份,是御史台密报,说沛国近日有数股不明势力活动,疑似与前太仆袁基的旧部有关。
袁基是袁绍、袁术的从兄,去年因涉入一桩贪墨案被罢官,郁郁而终。袁家人一直认为是被新政打压,心怀怨恨。
“文若,不能让华佗去。”卢植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沛国现在就是个火药桶。郑家、袁家余党、还有那些被度田令打击的豪强,都憋着火。华佗是新政在医学上的旗帜,他去,就是活靶子。”
荀彧没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陈墨坐在下首,忍不住开口:“可沛国郡学是陛下亲定的试点,若因惧怕阻力就不派最好的人去,那其他郡国会怎么看?新政还怎么推行?”
“不是不派人,是派个稳妥的。”卢植道,“太医署那么多医官,何必非派华佗?他树敌太多,行事又……又太激进。”
“稳妥的医官教得出敢剖疮切脓的学生吗?”陈墨反驳,“沛国郡学要培养的是能下基层的医工,不是只会开桂枝汤的儒医。华佗的麻沸散、缝合术、外伤处理,这些都是边郡最急需的!”
两人争论间,刘宏走了进来。
三人急忙起身行礼。
“都坐。”刘宏径直走到主位,目光扫过三份文书,“华佗的事,朕知道了。让他去。”
“陛下!”卢植还想劝谏。
刘宏抬手制止:“卢公,你知道沛国为何被选为试点吗?”
卢植一愣。
“因为那里最难。”刘宏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细雪,“豫州是天下腹心,沛国是豫州大郡,世家豪强根深蒂固。新政在那里成功了,天下皆可成功;在那里失败了,新政就真成了纸上谈兵。”
他转身,眼神锐利:
“华佗是医者,更是战士。太医署这一仗,他打赢了——虽然赢得很惨烈。现在该打第二仗了。郡学医官,不仅要教医术,更要教‘医道’——医道是什么?是不畏权贵,是实事求是,是以病患为先。这些,华佗比谁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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