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屋后池塘,水声轻轻,阳光温柔落下来。
我静静站在原地,指尖依旧贴着口袋里持续通话的手机。听筒安安静静,云阳没有出声打扰,默默陪着我消化这一整日翻涌万千的情绪。
少文安顿好两个孩子,让小睿睿带着小智宝在一旁安静玩耍,他走到弟弟身边,低声和他说着话。方才一众长辈轮番劝导的话语压在弟弟心头,他始终沉默寡言,声音带着疲惫,说起往后打算,言语里满是茫然无措。
我慢慢移步靠近,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轻声开口:“老弟,累坏了吧?这次回来请了几天假期?”
弟弟顿了顿,低声报出休假的时日。
我放缓语气继续劝他:“能多休就多请几天假,好好歇一歇,不用急着赶回去上班。调整好状态再外出务工也不迟,一个人在外,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多留意身体。”
弟弟轻轻点了点头,听不出太多情绪。
随后我慢慢移步靠近堂屋,再次走到香案跟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木质牌位。一整天紧绷的心绪稍稍平缓,可那份深深的悔恨依旧盘踞心底。倘若当初我没有任性推脱那通电话,至少能好好和老爸吃一顿饭,好好说说话,不必留下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还好仪式顺顺利利结束,爸爸也算安安稳稳有了牌位。”
我微微侧头,对着口袋里的手机压低嗓音轻声诉说。
云阳温和的声音缓缓传来:“我一直都在听,辛苦你了。别太过为难自己,逝者更希望你好好生活,好好照顾孩子们,多惦记弟弟。”
我轻轻嗯了一声,不敢说得太多,生怕少文靠近听见对话。
婶婶收拾完餐桌的碗筷走过来,叹了口气,同我们说起父亲生前零碎的小事。那些日常片段落入耳中,又勾起心底阵阵酸涩。没过多久,少文提议天色不早,公婆还在家中等候,我们不宜逗留太久,准备动身回去。
我唤来小睿睿和小智宝,仔细理了理两个孩子的衣衫。小智宝黏紧我的手,小声说着想家里那两只小兔子,惦记着回去喂它们吃食。小睿睿主动拉起弟弟,答应回家之后一同照料兔子。
少文和弟弟继续交代好琐事,又再三叮嘱他在外打工注意安全,记得好好存钱,遇事多和我们联络。
我坐上摩托车,侧过身子朝着弟弟的方向抬手挥了挥,扬声说道:“老弟,有空记得来姐姐家里坐坐,回来就过来玩!”
弟弟闻声抬头,轻轻朝我点了点头,说:“好的。”
少文发动车子,乡间小路徐徐向后延展,风吹起耳边的碎发,沿途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两个孩子一前一后靠在我们身侧,慢慢泛起困意,安静不再吵闹。
路上没有人说话,少文专心骑着车。我靠在座椅上,一面留意耳边道路动静,一面悄悄听着听筒里云阳平稳的呼吸声。今日整整一天,从清晨雾气蒙蒙出门采办贡品,走完四场庄重的仪式,再到午后亲戚相聚闲谈,他隔着千里,借着一通语音,全程陪我经历所有悲欢。
回到家中时,天色渐渐向晚。婆婆听见摩托声响,早早打开大门等候,我们下车,她连忙上前帮忙牵住两个孩子。公公依旧坐在客厅沙发上昏昏沉沉靠着,听见动静勉强抬了抬头。
两个孩子一路坐车憋闷许久,刚踏进家门就活泼起来。小睿睿拉着小智宝,蹦蹦跳跳奔向沙发,一左一右挨着公公,小手扯住公公的衣袖缠上去。
“爷爷爷爷,陪我们玩好不好!”
“爷爷,来陪我们游戏!”
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不停摇晃公公的胳膊。
公公疲惫地轻轻摇摇头,声音沙哑无力:“乖孙,不要吵爷爷,爷爷身体不舒服,眼睛好痛,脑袋也昏沉,没有力气陪你们玩耍。”
听见爷爷这么说,小智宝愣了愣,慢慢松开攥着衣袖的小手,茫然地看向我。小睿睿也收敛了嬉闹,不再拉扯公公。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伸手轻轻把两个孩子带到身旁,柔声安抚:“爷爷难受,我们不要打扰爷爷休息,咱们乖乖去一旁玩,好不好?”
婆婆端来温水递到公公手里,低声叹气。我的心头沉甸甸的,暗自感慨,短短大半年没在家,公公的身体竟然衰败得这么厉害。
等到婆婆扶着公公回房间歇息,周围没有旁人,我凑近少文,压低声音询问:“爸这段时间总是头昏、眼睛疼,记性也越来越差,之前带去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有没有好好拿药调理?”
少文话音落下,沉沉叹了口气。
“之前带去城里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初步判定是早期老年痴呆,脑部退化引起时常头晕、精神不济。药开了不少,可他性子执拗,总觉得自己没有大毛病,经常不愿意按时吃药,更不肯再去医院复查。”
我心头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我双眼看不见,在外打工的大半年,很多事情只能听旁人转述,压根想不到公公已经患上老年痴呆,身体衰弱到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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