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乐毅独自一人走出大营。
秋月如钩,高悬天际,洒下清冷光辉。他信步走到营外高坡,望向即墨方向。那座孤城在月光下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几点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
五年了。五年前,他率五国联军破齐,势如破竹,连下七十余城,何等意气风发。那时他以为,最多一年,便可彻底灭亡齐国,完成燕昭王雪耻的夙愿。
可田单出现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齐国宗室远支,在国破家亡之际挺身而出,收拢残兵,退守即墨,竟挡住了燕军的铁蹄。五年来,两人隔城对峙,虽未谋面,却已是最了解彼此的对手。
乐毅尊重田单,正如田单忌惮乐毅。这是两个绝顶智者之间的默契。
“田单啊田单...”乐毅喃喃自语,“若我再有三月...只需三月...”
但他知道,没有这三个月了。君王的猜忌如悬顶之剑,已不容他继续留在这里。
秦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将军,夜深了,回营吧。”
乐毅没有回头:“秦醉,你说我乐毅这一生,是成是败?”
秦醉毫不犹豫:“将军率弱燕几乎灭强齐,下七十余城,功业可比管仲、乐羊,当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乐毅笑了,笑容苦涩,“可若即墨不破,齐国复起,这七十余城得而复失,后人又会如何评价我乐毅?”
“那是继任者无能,与将军何干?”
乐毅摇头:“不,是我的错。我太谨慎了,太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太想为燕国保存实力...若我早下决心,强攻即墨,纵有伤亡,齐国早灭矣。”
“将军!”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乐毅转身,拍了拍秦醉的肩,“我走后,燕军...就拜托你了。无论如何,多带些弟兄回家。”
秦醉眼眶一红,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三日后,骑劫率三万燕军抵达大营。他高大魁梧,浓眉大眼,一身银甲在秋阳下闪闪发光。见到乐毅,骑劫表面恭敬行礼,但眼神中那份掩不住的得意与轻慢,让乐毅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交接仪式在中军大帐举行。乐毅亲手将虎符交给骑劫,又详细交代了军中事务、将领性格、即墨虚实。他讲得细致入微,从各营兵力部署,到粮草转运路线,再到即墨城防弱点,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骑劫听得心不在焉,待乐毅说完,只淡淡道:“老将军放心,末将必一鼓作气,拿下即墨,不辱王命。”
“将军切记,田单多谋,勿要中计。”乐毅最后叮嘱,“即墨城坚,强攻伤亡必大。不如继续围困,待其粮尽...”
“老将军多虑了。”骑劫笑道,“一困守孤城之将,能有何作为?老将军回朝安心休养便是,待末将捷报传回,再与老将军把酒庆功!”
乐毅看着骑劫年轻而自信的脸,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他点点头,不再多言。
交接完毕,乐毅只留了少数亲随,其余部属皆交予骑劫。离营那日清晨,秋风萧瑟,营中将领都来送行。
秦醉红着眼眶:“将军...真要走吗?”
“君命难违。”乐毅翻身上马,回望这座他经营了五年的大营,眼中最后一丝眷恋终于消散,“只是我这一走,五年心血,恐毁于一旦。”
“那将军何不...”秦醉欲言又止。
“何不反?”乐毅替他说出了那两个字,目光扫过众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乐毅受先王知遇之恩,筑黄金台以待,拜为上将军,授以全权,此恩此德,纵死难报。纵使今王疑我,我也不能做那不忠不义之人。”
众将闻言,皆垂首不语。
“诸位,”乐毅抱拳,“五年并肩,情同手足。今日一别,后会无期。望诸位善自珍重,多建功业,不负燕国,不负先王!”
说罢,他一扯缰绳,骏马长嘶,向西而去。只带十余亲随,轻装简从,背影在秋日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将军!”秦醉突然追出几步,“这不是回燕之路啊!”
乐毅勒马回身,最后望了一眼燕军大营,望了一眼即墨方向,眼中神色复杂难言:“回燕,是死路。去赵,尚有一线生机。”
马蹄声起,黄土飞扬。这位为燕国几乎灭齐的一代名将,就这样离开了奋战五年的土地,离开了未竟的功业,离开了信任他的士兵。
风吹过,卷起枯草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仿佛在为这个时代的终结而舞蹈。
乐毅离去不过十日,骑劫便迫不及待地开始部署攻城。
他召集众将议事,大帐内气氛凝重。秦醉再次劝谏:“将军,即墨城高池深,田单用兵谨慎。乐将军在时,围而不攻,断其粮道,本已奏效。如今城中粮草将尽,只需再围数月,不攻自破,何必急于一时,徒增伤亡?”
骑劫不悦道:“秦将军,乐毅老成持重,用兵求稳,故五年不克。今大王命我接掌兵权,便是要改弦更张,速战速决。若再围数月,军费日增,大王问罪,谁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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