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槐几步逼至陈轸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烛光遮蔽大半。那张曾令诸侯生畏的脸上,此刻每一寸紧绷肌肉都被烛火映照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座即将喷薄愤怒的火山:“此等人,纵有苏秦之舌,亦是无耻悖主之徒!魏国早该将他乱棍逐出!”
陈轸平静看着楚王眼中那冰与火交替翻腾的怒意,身体姿势未变:“他之去留已无关大局。王,纵约初成,其势必然推楚为执牛耳者。此时,广陵……”他话锋微妙一转。
熊槐霍然转身,几步便跨至临水那扇巨大敞开的雕花南窗前。
窗外,沉沉的黑暗如同一块巨大无比的玄黑天幕,厚重压覆在水面之上。只有远处更广陵方向那片巨大的新土工地处,星点火把在浓重夜色中连缀成线,形如伏地的长龙,缓慢扭曲爬行,无声地向远方无尽的暗黑里延展着。那微弱的光,却仿佛比熊槐眼中燃烧的怒火更加灼热地刺透无边黑夜。
熊槐宽阔的背影在窗前轮廓硬如石刻,深衣被湿热夜风鼓起,袖袍下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惨白。片刻后,紧绷的肩膀却一点点松弛下来。
“令尹!”熊槐的声音从窗畔传来,低沉却清晰穿透寂静殿宇,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力,“传令广陵,督造不可有分毫懈怠!所需民夫粮秣,十日之内务达工所!再宣寡人旨意,淮泗诸邑甲士随时拔营候命!”每一道命令都简洁、冰冷、不容置疑。
黑暗中立刻传来内侍恭谨应诺之声,以及脚步急速离去的摩擦声。
熊槐仍立在窗畔,背向陈轸与烛光。远处那串扭曲的火把长龙,似乎已缓慢延伸进了南方更为幽深的无边的夜色之中。
魏国,大梁城。
相国府邸深处内室,灯烛却远非章华宫内的幽深诡谲。华贵的铜灯排成阵列,灼灼燃烧着,将整间铺着深色织毯的宽敞内室映照得通明如昼,连最深的角落也无藏匿之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鼻的酒气,混杂着香料焚烧的腻人芬芳,但奇异的是,其中竟还隐着一丝女子身上淡雅熏染的浅香——仿佛有莺莺燕燕刚从此处仓皇逃离,留下几分若有若无的暖香细碎余韵。
昔日张仪身着便服,跪坐在灯阵最中央位置。一盏几乎满溢的紫红色酒浆置于他面前矮几上,浮沫在明亮的烛火下微微颤动,散发出浓烈果香,映着他深不可测的面目表情。
脚步声沉重响起,魏嗣几推门进入室中。身后仅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内侍。魏嗣几脸上并无笑意,眉头紧锁着,那份沉重的愁色如同刻在肉里,径直走到张仪对面跽坐下。
张仪抬眼,目光平静如寒潭静水:“时辰已到?”
魏嗣几喉结滚动一下,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旁边侍立的内侍颤微微地、几乎是蹑着脚步凑近矮几,伸出手去取张仪面前那杯斟得满满的酒盏。
那只手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青铜杯壁,还未抬起——
啪!
刺耳而清脆的破裂声骤然炸响整个富丽堂皇的室内!青铜酒爵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打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弧光,深红腥烈酒浆泼溅而出——几点滚烫的猩红正好溅在内侍脸上,引得他一个哆嗦!
酒爵砸在身后墙壁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残余的酒液顺着光滑的墙面流淌下来,留下歪扭的湿痕。
内侍僵在原地,脸上一片猩红污迹,呆若木鸡。
空气凝固了。
魏嗣几猛地抬头,脸上惊愕之色还未成形,嘴唇微动似乎要斥责什么。
“公叔何必做此姿态?”张仪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冰冷如刀锋刮过骨髓,瞬间压下了室内的惊悸。他目光如毒刺,牢牢锁住魏嗣几眼中那丝难以掩饰的仓惶,“楚之昏主熊槐,借区区广陵之地势,竟惑动魏君自毁长城。其言可畏,其心可诛!尔等……”他唇边猛地勾出一丝锋利如刃的嘲讽笑纹,“尔等竟信以为真,真以为张仪一人之力,能阻其吞越之豺狼贪欲?”
他缓缓站起。便服下的身形削瘦,却挺拔如劲松矗立于堂屋灯阵最亮眼的光芒汇聚处,反而显出格外的孤高逼人。打翻酒盏的手上沾了些许浓稠酒液,顺着指尖一点点坠落,在地毯上砸出微小深色斑点。
魏嗣几脸上血色褪尽,眼中闪过惊骇与羞怒的交错,但更多是无法承受这道利刃眼神直视的狼狈。他嘴唇颤抖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
“广陵?那是个绞索,魏君终有一日会明白!”张仪不再看眼前位高权重的王嗣,目光直刺向屋外无尽黑夜。眼底深处,有冷到刺骨的寒芒幽然闪动,如同深潭千年冰层反射微弱天光。“绞索已抛向越人脖颈,却也勒紧了他自身!魏今日逐仪,不过是昏聩之举!楚王贪婪如饾饤腐鼠,公孙衍……哈!”他喉中爆发一个极短促的冷哼,尖锐地刺穿室中令人窒息的空气,“那人不过一枚被诸国合力抛起的色子,是正是反,尚未可知!他日尔等若陷于楚手……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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