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海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慢慢淡,是一瞬间从实变虚,像一盏被人吹灭的灯。殷红衣的身体也在变淡。蛮骨的身体也在变淡。三道命光在射向天穹的过程中已经烧光了,身体烧光了,骨头都烧光了,只剩三张脸还悬在半空——像三张被水浸过的旧相片,模糊了,还能认出是谁。
碧落海看着陈峰,看着他脸上的面具,手里的剑,身后那些还站着的人。“小子,新世界的大门开了。是福是祸,不知道。但门开了,总比关着好。”陈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谢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碧落海嘴角弯了一下,是笑。“不用谢。不是为你开的,是为墟界的崽儿们开的。为那些在黑暗里活了太久的人。”她的脸淡了,从模糊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没了。殷红衣的脸也淡了,嘴角还弯着,那个慵懒的弧度,懒到最后一刻。“下辈子,换个活法。”没了。蛮骨的嘴张着,嘴唇还在动,挤出最后三个字——“活着呢。”没了。
三祖没了。战场上安静了,只剩风在吹。金色的路从九天之巅垂下来,像一挂倒悬的瀑布,路的尽头苍源天的光在闪。
但源的涌入没有停。门开了,源涌得更猛了,像决了堤的洪水从苍源天往九天灌。金光从门框里倾泻下来,砸在战场上,砸在那些倒下的人身上,砸在那些还站着但快站不住的人身上。源的浓度在暴涨——从灵气的百倍涨到千倍,从千倍涨到万倍。九天的空气变成了源,九天的风变成了源,九天的光变成了源。九天成了一片源的汪洋。
尺老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经脉在源的冲击下像灌了太多水的软管,从手腕开始炸,一路往上炸到肩膀。骨裂的声响脆得像折断的枯枝——不是骨头断,是经脉爆。他咬着牙没哼,血从嘴角往外涌。苍崖在地上抽搐,经脉也在炸,从脚踝一路炸到腰,整个人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弹了几下便不动了。玄君的龙魂珠碎了,碎片从掌心飞出去扎进手臂、胸口、脸上,血从伤口里往外冒。赤玄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冰火瞳在源冲击下被彻底撑灭,眼珠从冰蓝赤红变成灰,像两颗煮熟的鸽子蛋。
墟界那边也一样。殷墟的经脉在炸,玄幽的经脉在炸,墟界士兵的经脉在炸。暗金的血从数道身体里喷出来,汇成一条暗金的河在地上淌,冒着热气。银甲卫队活着的不到一千人,在源冲击下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往下倒,银白血从体内喷出来,和暗金血混在一处,在地上淌成一条红白相间的河,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火阮的金光已经断了。身体在源冲击下剧烈颤抖,经脉却没炸——她经脉里流的是傀神的源。可她身边,萧瑟的身体在炸。经脉在源灌入的瞬间像一根点燃的引线,从手指炸起,一路炸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身体在地上弓起来,嘴里涌出一大口血。火阮扑过去双手按住他胸口,金光从掌心涌出来往他体内灌,去堵那些炸开的经脉。堵住一根,另一根又炸了,堵住两根,三根又炸了。堵不住了。
陈峰的光柱也断了。苍梧渊的骨架在源的冲击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不是断裂,是共鸣,共鸣的频率太高,高到血肉在共振中被撕裂。皮肤上迸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光。金的,暗金的,混沌色的,三色光从他体内往外涌。他跪了下去,葬从手里滑脱插在一旁地里。面具还在脸上,暗金纹路还在,手撑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
苍源天的源还在涌。九天成了一片源的汪洋,九天的人快要被淹死了——不是被水淹死,是被养料淹死,像一个人被扔进一缸蜜糖里。糖是好东西,太多了,会把人齁死。
识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一个人在极远的地方念了一句诗,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
“抱元守一,源归丹田。不以经脉为器,以骨为器。不以丹田为海,以身为海。源来不拒,源去不留。源即是身,身即是源。”
陈峰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被源冲击震的,是被这个声音震的。神魂在听到这段话的瞬间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那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的源,在听到这段话的瞬间像被什么安抚了,冲撞的幅度小了一度——不是停了,是小了。小了一点点,但他感觉到了。
“你是谁?”他在识海里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峰以为它不会再响了。然后又来了,还是那么轻,那么淡,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一个欠苍梧渊人情的人。”
陈峰的瞳孔猛缩。苍梧渊。湮烬海的苍梧渊,天墟的苍梧渊,让他吞了骨头的苍梧渊,让他种了种子的苍梧渊,让他学会了源的苍梧渊,那个已经散了的苍梧渊。上界有人欠苍梧渊人情?苍梧渊在上界还有故人?
“照做。”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两个字,平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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