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仙岛的夜雾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浓过。
玄诡月已经偏过了天顶,暗红色的月光透过迷雾屏障之后被削得只剩一层极淡的灰红色薄纱,软塌塌地贴在泻湖的水面上,连波纹的轮廓都照不分明。湖中央那根铁脊苍猿的脊骨阵基在雾中只露出一个极模糊的暗色剪影,十二色法则荧光被王铮刻意压到了最低档,远远看去像是几粒将灭未灭的萤火虫孤零零地悬在黑暗里。山脉上的虫纹木在夜风中极缓慢地摇晃,叶片摩擦的沙沙声被雾气裹住之后变得沉闷而含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深处压着嗓子呼吸。
西面海上的迷雾屏障边缘,十二道极细极锐的灵力波动正在无声地切开水层。
血骷髅的劫掠快船比鬼鲨帮的改装货船小了将近一半,船身用深海沉木和黑水石混合锻造,吃水线以下嵌着密密麻麻的消音法则纹路。十二艘快船排成三列纵队的楔形突击阵,每艘船间距精准地控制在二十丈,船头的破禁锥在迷雾中拖出十二道极长的暗红色法则尾迹。那些破禁锥的锥尖上嵌着血炼术污染过的金属性法则碎片,每前进一丈就在迷雾中留下一丝极细微的法则腐蚀痕迹。十二艘船拖出的尾迹在海面上织成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暗红色巨网,网眼之间的迷雾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原本浑然一体的天然法则屏障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薄弱区域。
童山没有坐旗舰。他把自己的快船藏在突击阵最右侧的第四艘位置,船身上多刷了一层海藻灰浆,在迷雾中的灵力反光比别的船更暗更弱。血鲨令的代价是整个鬼鲨帮的未来,他不会蠢到把自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旗舰是血骷髅的队长阎屠亲自坐镇——渡劫中期,血煞夺的倒刺上喂了双份血炼毒素,据说曾在一对一的正面交锋中把一个渡劫初期体修的护体灵光连人带甲一钩子撕成两半。阎屠的左边是随队阵修阎婆,渡劫初期,血炼破禁阵的阵盘就悬在她面前三尺处,阵盘上的血炼法则纹路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脉动,每脉动一次阵盘中央那团暗红色的血炼毒素就浓一分,它在等待破禁锥撕开迷雾最外层的天然法则屏障之后发动致命一击,用血炼术污染护岛大阵的阵基法则纹路,让大阵在短时间内失去阵眼之间的法则感应。阎婆的嘴唇一直在无声地翕动,手里那串用深海鮟鱇鱼脊椎骨磨成的念珠被她一颗一颗地捻过去,每捻一颗念珠上的血炼法则纹路就亮一下——她从头到尾没有睁眼,她在用神识沿着迷雾中被腐蚀出来的薄弱区域一寸一寸地摸索护岛大阵的阵眼位置。
阎屠等得不耐烦了。他把血煞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夺柄上的血槽里积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炼毒素,在迷雾的潮湿空气里嘶嘶地冒着极细的红烟。“还要多久。”他问,语气平淡得好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阎婆捻念珠的手指顿了一下,睁开眼,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有两团极小的暗红色血炼法则纹路在缓慢旋转。她说阵眼的法则波动已经捕捉到了,十三重结构——十二重活的,一重死的。十二重活的每重都连着一种不同的法则属性,彼此之间通过某种极复杂的法则对流互相支撑,不是阵盘驱动,是活的。那重死的是阵基,土属和金属性双重复合,材质极硬,渡劫初期妖兽脊骨炼制。
阎屠把血煞夺往船舷上一搁,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死的还是活的,一钩子下去都一样。”他抬手下令全队按阎婆标记的方位加速突击,三列纵队同时提速,船底的消音阵盘在提速瞬间发出极细微的低频嗡鸣,十二道破禁锥的暗红色尾迹在海面上骤然拉长,十二道尾迹从之前的缓慢渗透变成了急速穿刺。
王铮站在山脉最高处的一块裸露玄武岩上,闭着眼睛,神识沿着护岛大阵的十二根法则脉络往西面海上一寸一寸地延伸。他身后是正在无声运转的十二座阵眼,火蠊在正西阵眼上展开了六翼,虚空火纹在翼膜上流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不是迟钝,是蓄力,它在等。幻光阴蚎在正北阵眼上把冰水双属屏障压缩到了极致,海祸水虫吸附在它旁边的礁石上,半球甲壳膨胀收缩的节奏从未像此刻这样沉缓而稳定。暗虫在正南阵眼上完全融入了玄武岩的阴影里,连神识扫过去都只能感应到一片极淡的暗色虚影。十二只核心灵虫各守其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阎屠的突击阵在距离虫仙岛西岸不到四十里的位置触发了第一道防线。
不是护岛大阵的主体,是幻光阴蚎和海祸水虫联手在北面悬崖下方冻结的那片暗礁冰墙。冰墙本身只有十几丈厚,渡劫中期全力一击就能轰碎。但冰墙内部嵌着的纯净水属法则波动在破禁锥接触冰面的瞬间突然从过滤模式切换到了反冲模式,整片冰墙在那一刻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水属法则反射镜。破禁锥上的血炼法则碎片接触到冰墙表面时没有被过滤掉,而是被反冲力沿着原路径弹了回去——十二艘快船同时被自己射出的破禁法则碎片倒打一击,楔形突击阵的前三排船头破禁锥齐刷刷地炸开了暗红色的法则火花。火花在海面上炸成十二团极刺眼的暗红色光球,把迷雾照得如同白昼,突击阵的阵型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窄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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