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宋濂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低头直奔皇城。
到了东华门侧门,他随手递上腰牌。
值守太监眯着眼一瞅,认出是太子跟前的大红人,立马换上笑脸,麻溜放行。
宫里的夹道又深又长,宋濂步履如飞,脚底板在青石板上踩出细碎回音。
崇文殿内此刻灯火通明,几个半大太监缩着脖子候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四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烧得极旺,热浪滚滚,却压不住赵承乾心头的邪火。
赵承乾瘫在金丝楠木椅上,眼下挂着两坨浓重乌青,连熬了三天,整个人透着股被彻底榨干的虚脱感。
御案正中,摆着郑良甫那份要命的弹劾折子。
折子旁边,还搁着张两指宽的便笺。
上面就四个狂草大字:“殿下自决。”
这是魏源临走前留下的。
赵承乾盯着便笺,后槽牙磨得咯吱直响。
老狐狸!
他在心里把魏源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平日里出主意比谁都快,一到这种掉脑袋的关头,甩锅比谁都利索!
宋濂跨进门槛,悄无声息行了个大礼。
“免了。”
赵承乾眼皮微抬,嗓音沙哑。
“你大半夜跑来,最好是带着破局的法子。”
宋濂从袖口摸出那三页叠得齐整的宣纸,双手捧到御案上。
“这什么玩意儿?”赵承乾扫了一眼,手都没抬。
他现在最烦看这破文书,看一眼都觉得脑仁抽抽。
“回殿下,这是户部金部司主事陈木,熬了一宿,从大同和吴县底账里抽出的摘要。”
宋濂语气平稳,赵承乾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都什么时候了!
卫渊的刀都架脖子上了,你拿几张账本来糊弄孤?
看账有屁用?能把郑良甫那帮清流的嘴堵上吗?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伸出两根手指夹起第一页。
扫了两眼,全是工种人数。
大同矿工四千七,筑路工三千二。
赵承乾烦躁地翻到第二页,是吴县织户转型的明细表,月俸从几百文暴涨到几两银子。
他看得直撇嘴,刚想把纸甩回去。
可当他翻到第三页时,视线瞬间定住了。
第三页没半点废话,正中间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大字。
“实际受惠人口:五万二千二百六十三人。”
赵承乾捏着宣纸的手指,直接僵在半空。
宋濂把太子的微表情尽收眼底,适时开口。
“殿下,这五万两千人里,有足足四成,是从各府逃荒来的流民。”
“三年前,他们在城门洞里等死,在荒滩上啃树皮。”
“朝廷的赈灾粮发不到他们手里,地方官府把他们当瘟神一样往外赶。没人管他们的死活。”
“是神灰局的矿场,是吴县的工坊,给了他们一口热饭!”
“现在这五万多张嘴能吃饱了,活得像个人了。可朝堂上的清流老爷们,却要拿太祖遗训来砸他们的饭碗!”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剩炭火爆开的噼啪脆响。
赵承乾没吭声,死死盯着那个五万多的数字,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是傻子,生在皇家,太清楚这数字背后的恐怖分量。
五万人!
这波要是真按郑良甫的折子办,把工坊封了、机器砸了。
都不用卫渊动手,大同和江南原地就能掀起两场惊天动地的民变!
到时候,他这监国太子的宝座,连同整个新党,全得被饥民撕成碎片。
可这把刀,他敢接吗?
赵承乾艰难地挪开视线。
他只觉得这薄薄一页纸,比他这辈子看过的所有四书五经加起来都沉。
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大殿内安静得让人发慌。
热浪一阵阵翻滚,却怎么也驱不散赵承乾心头的刺骨寒意。
他盯着那方镇纸,脑子里疯狂盘算利弊。
这东西一旦甩出去,就是跟卫渊那帮老狐狸彻底撕破脸。
赢了,他监国太子的威望如日中天,新党彻底站稳脚跟。
输了,万劫不复!
“这数字,是林昭让你拿来的?”赵承乾抬起头,死死盯住宋濂。
宋濂站在台阶下,身板笔挺,没有半点犹豫。
“是。”
赵承乾突然笑了,笑声里透着浓浓的自嘲与憋屈。
他双手撑着御案,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紫禁城的宫墙像头蛰伏的巨兽。
赵承乾背对着宋濂,肩膀微微垮塌。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监国太子,只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年轻人。
“宋濂,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承乾的声音极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我现在在林昭眼里,到底是盟友,还是他手里捏着的一张牌?”
大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炭火偶尔炸裂,响动格外刺耳。
宋濂垂下眼帘,没敢立刻搭腔。
这问题太要命了!
答错半个字,林昭在京城布的局就得全盘崩盘,他宋濂也得跟着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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