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
四个黄铜大火盆烧得极旺,银丝碳滋滋作响,散出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热气。
但今天,这热气没用。
赵衍大步走进来,一把扯下头上那顶平天冠,往黄花梨小几上一砸,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守殿的小太监当场跪了,两只脚跟抖得直打架。
“都给朕滚出去。”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去,顺手把厚重的殿门带上了,连半点声音都没漏出来。
殿里只剩赵衍一个人。
他走到火盆边,伸出双手烤了烤,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把那张阴沉的脸烤得更难看了几分。
魏源今天这手,太绝。
当庭把内帑的事直接挑明,这不是在认罪,这是逼宫。
意思摆得明明白白。
你想拿大同的银子,就得保我魏源的命。
你不保,这条财路,你以后一文别想摸着。
“这帮读书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赵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手在火盆边搓了搓。
他气魏源自作主张。
但更气的是卫渊那帮旧党,成天不想着给朝廷捞钱,就知道盯着他这点内帑的油水死缠烂打。
大同这块肉,是绝对不可能松手的。
屏风后头轻轻响起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进忠端着参茶走出来,步子极稳,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半跪着把茶盏递了过去。
“万岁爷,消消气,喝口热的。”
赵衍瞥了他一眼,接过去,没喝,随手搁在了旁边桌上。
“魏进忠,东厂的眼线最近是集体摸鱼了?”
魏进忠心里咯噔一下,腰压低了好几分。
“奴婢该死。不知万岁爷指的是……”
“昨晚。”
赵衍声音平静,却有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藏在里头。
“昨晚去魏源那个破宅子的人,别告诉朕你不知道。”
魏进忠后背立刻渗出一层冷汗。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今早朝上的局面他已经听说了,皇城司那边早就把消息送进宫了。
皇帝这是装不知道,不是真不知道。
这种时候,一个字都不能打马虎眼。
他额头贴地,声音放到最恭顺。
“回万岁爷,昨夜子时……太子殿下,去了魏源府中。两人在书房谈了约摸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太子殿下怀里揣着东西。”
赵衍没说话。
大殿里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把这沉默衬得压抑极了。
就这么僵着,好一会儿。
魏进忠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心里把今年的黄道吉日一个个掐过去,觉得今天的运道已经用光了。
然后赵衍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比那四个火盆加起来还要凉。
“太子去见魏源。”
他停顿了一下。
“他可曾提及……要朕退位?”
轰——
魏进忠只觉脑子里炸了一道响雷,魂都飞了大半截。
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听着格外惨烈。
“万岁爷明鉴!万万不敢!借太子殿下一百个胆子,他也万万不敢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啊!”
“太子殿下昨夜去寻魏源,纯粹是被那十五万两的赈灾款逼得走投无路了!他是去求财的,绝对不是图谋大宝的!”
这是实话,一个字的水分都不敢掺。
天家无父子,这猜忌之心一旦落了地,那是真要见血的。
这节骨眼上,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打半点马虎眼。
赵衍盯着底下磕头如捣蒜的老太监,嘴角慢慢扯起一抹冷笑。
他走到龙椅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温吞的参茶,用杯盖拨弄着茶叶。
“行了,别磕了。朕没老糊涂。”
魏进忠停下来,还是趴着,大气不敢喘。
“他赵承乾有几斤几两,朕心里有数。”
赵衍喝了口茶,目光往深处走了。
“要是真有逼宫的胆子,这太子之位早就坐稳了,哪还轮得到老五天天在旁边蹦跶。”
魏进忠如蒙大赦,悄悄松了口气。
“这小子还算识趣。”赵衍把茶盏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知道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先去找那个会变钱的人,先把朕这个老子稳住,再保住自己的储君之位。”
他靠着,脑子里浮出大同那边送来的密报,还有那一车车精钢和白银。
魏源一个死脑筋的侍郎,哪来那么大胆子在朝堂上当众掀桌子?
太子一个见风使舵的软蛋,哪来的主意深夜去结交一个被满朝围攻的死臣?
这一切的背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
从北境大同,一路连到了京城的东宫和朝堂。
“林昭……”
赵衍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几年前,还是个穷秀才。
现在,能隔着千里之外,遥控京城的局势。
用内帑这把双刃剑,逼着满朝不得不保下魏源。
再用那十五万两赈灾款的死局,把太子硬生生逼上了他的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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