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任看着眼前这个睡眼惺忪、浑身散发着“莫挨老子”气息的年轻人，再看看身后那片在手电光下绿得发亮的菜地，大脑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宕机。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王昊的手。
那只手温暖、干燥，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
“王昊同志！”
钱主任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在奔涌。
“我代表公社，代表咱们红旗公社上上下下几千口人，感谢你！”
王昊嫌弃地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动。
这老头手劲儿还挺大。
“谢我啥？”王昊一脸莫名其妙，“我就是想冬天吃口黄瓜，顺便搞个西红柿炒蛋，怎么了？这事还归公社管？”
钱主任一愣。
跟在他身后的赵大炮和小刘也愣住了。
这话……没法接。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钱主任反而握得更紧了，他把王昊当成了那种不愿居功、深藏不露的民间高人。
这种人，脾气古怪，得顺着毛摸。
“王昊同志，你这个技术，不是吃一口黄瓜那么简单！这是能解决大问题，能立大功劳的好事！”
钱主任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门。
“你对我们公社，对人民，太重要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钱某人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赵大炮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
这可是钱主任亲口许下的承诺，分量太重了。
王昊终于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还使劲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上下打量着钱主任，把这位公社一把手看得心里直发毛。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王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懒洋洋地晃了晃。
“我的要求就一个。”
钱主任、赵大炮、小刘，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来了！高人的要求来了！是要钱？要粮票？还是要个干部身份？
王昊慢悠悠地开了口。
“以后，别老是半夜三更地来打扰我睡觉。”
他指了指自己那堆舒适的稻草。
“天大的事，等我睡醒了再说。我这人，睡眠质量不好，影响我躺平大业。”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钱主任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赵大炮张大了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小刘扶着眼镜，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这个要求……算什么要求？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没把公社主任放在眼里。
赵大炮的冷汗都下来了，生怕钱主任当场发飙。
可钱主任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先是错愕，然后那错愕的表情，慢慢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最后，又转化成了一种近乎敬佩的释然。
对！就是这样！
真正有本事的人，怎么可能在乎那些世俗的功名利禄！
人家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精神境界！
比如……睡个好觉。
钱主任不仅没生气，反而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眼前这个王昊，绝对是个奇人！是宝贝！
“好！我答应你！”
钱主任当场拍板，掷地有声。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已经石化的赵大炮下达了命令。
“赵大炮！”
“到！”赵大炮一个激灵，猛地立正。
“我命令你，从今天起，王昊同志，就是我们红旗公社的‘农业技术特别顾问’！”
顾问？
赵大炮懵了。
“他的这个大棚，就是我们公社重点保护的‘农业科学实验基地’！”
基地？
赵大炮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钱主任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前来干扰王昊同志的……休息和实验！”
这话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了！”
钱主任还不放心，他又补充了一条。
“从现在开始，你立刻去安排，调两个最可靠的民兵过来！带上家伙！二十四小时，就在王昊家院子外头给我站岗！”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着。
“别说人，就是一只苍蝇想飞进去，都得先跟他们打报告！”
这一下，王昊的“懒”，第一次被官方的权力，盖上了红戳，进行了最高级别的“认证”和“庇护”。
以后谁还敢说王昊是懒汉？
人家是顾问！是在搞科研！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王昊听着这话，也愣了一下。
让自己更方便地躺平？还有这种好事？
这主任，能处。
钱主任安排完一切，感觉浑身舒畅，所有的烦恼一扫而空。
他走到黄瓜架旁，小心翼翼地摘了两根黄瓜，又挑了两个熟透的西红柿。
“王昊同志，这些……我带走，拿去给县里的领导看看，让他们也开开眼。”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带着汇报的口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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