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资料室比上午更安静。老书记官吃完饭回来，在隔壁房间打了一会儿盹，传来均匀的鼾声。
杨守谦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一排铁皮柜前。他来这里两天了，一直在整理近十年的档案，但更早的卷宗——那些书脊上积着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翻动过的。
按理来说，这些卷宗他并没有翻阅的自由，但经历那天事后，他还是忍不住对这些名义上的“机密”产生了丝毫兴趣。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抽出了一卷。
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编号和一行小字：旧历·典籍·甲叁。他翻开扉页，上面的字体不是现代通用体，笔画更繁复，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书写习惯。他跳过扉页，翻到了卷宗的正文部分。
开篇第一句写着：“诸神历启元年，九神定世。”
他往下读了几行。卷宗记载得很简略，用词庄重，像是某种官方修撰的正史。
上面说，在诸神历开启之前，大地上存在过两个被称为“篡神者”的存在——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各自掌握着某种与九神抗衡的力量。祂们与九神在旧时代的废墟上展开了长达数年的战争，最终被九神联手镇压。那一战之后，
九神正式登临神位，开启了神权时代。后世将那一战称为——终末之战。
杨守谦读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终末之战。他自然听说过这场战争。他在誊写院抄了十几年卷宗，阅过无数文献，但他从未在任何公开典籍里看到过关于这场战争的详细记载。
这卷书积在资料室最角落的铁皮柜里，纸张泛黄，边缘脆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翻阅过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封存起来，也没有继续深想，合上卷宗，把它塞回了原处。
但他没有回到座位上。他站在那排柜子前，目光在那些积灰的书脊上扫过去，停在了另一卷上。那卷的标签上写着：潮汐城异动备案录·近五年·附卷六。
他抽了出来。
这一卷的内容和之前那些官方记录不太一样。
字迹更潦草，用词也更直接，不像正式报告，更像某位记录员的私人笔记。
他翻了几页，看到其中一页的页眉上写着：辰光会溯源——据多名被捕成员供述整理。
他往下看。
“……据多名成员供述，辰光会的核心成员并非潮汐城本地居民。
他们来自城外，更准确地说——来自旧时代的遗迹深处。一名被捕者在审问中交代，他们的先辈世代生活在一座被称为‘避难所’的地下设施中
该设施修建于旧时代末期，深埋于地下数十米处，内部储备有足以支撑数百人生存数十年的物资和能源。
那座避难所的大门在数百年前封闭，直到几年前才从内部重新开启。”
杨守谦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来回看了两遍。他想起旧市集边缘那些废弃的屋舍，想起那些被木板钉死的窗户，但他想不出一个埋在地下数十米、能住几百人、封闭了数百年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他继续往下看。
“该组织不拜九神，不信教典，奉行一套与主流教会完全对立的历史观。据多名成员供述，他们声称当今教廷所传颂的历史——九神创世、终末之战、神权秩序的建立——并非真实。
他们认为真正的历史在九神登临神位时被系统性地篡改过，现世所流传的一切文献、典籍、碑文，均为胜利者书写后的产物。而他们——这些从地下避难所中走出来的人——保留了一套未被篡改的记录。”
杨守谦的手指停在了纸页边缘。
卷宗里还引了一段某位被捕成员的供述原话：“我们在地上走了几个月，看到的每一座教堂、每一座雕像、每一本经书都在讲同一个故事。但那个故事是假的。我们在地下保存着不一样的东西。”
杨守谦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些话太荒谬了。九神登临至今已有数百年，教会遍布大陆每一座城市，神选者的力量来自对九神的祈祷——这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基石。
如果有人质疑这基石的合法性，那整个神权秩序都会被动摇。
但他又想起刚才那卷旧典籍里的话——“篡神者”。那卷书的用词非常明确，将那两个存在定义为邪神。但如果那些从避难所里走出来的人说的是真的——如果历史真的被修改过——那这卷典籍本身，或许也不过是修改后的产物之一。
可这真的可能吗？杨守谦摇摇头，开始嘲笑起自己竟然真的开始思考起这些邪教的教义来，他站在铁皮柜前，手里握着那份记录，指腹压在纸页的边缘上。
窗外的光线从灰白色的云层中透下来，在纸面上铺开一层冷淡的亮光。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响动。
“哐当——”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了几下。
杨守谦的手指猛地一抖，记录差点脱手。他下意识地将卷宗合上，迅速塞回铁皮柜里，动作快得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他站在柜子前，心跳砰砰地撞着胸腔，侧着耳朵听了几息——那声响之后没有跟着脚步声，没有人往这边走来。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转过身。
门没有关严。透过门缝，他看到两个人影从走廊那头并肩走过。
一个是塞拉菲娜，深灰色外套，金色束发，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文件，正低头看着上面的内容。
她身边走着另一个人——白色制服，金线肩章，个子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
那人侧着头，正低声说着什么，塞拉菲娜微微点了一下头，回应了两句。两人之间的节奏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并肩走路的步调。
杨守谦站在门后，没有动。他没有推门出去打招呼，也没有刻意躲开，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影从门缝间穿过走廊，拐过弯，消失在视线尽头。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杨守谦愣愣的看着两人的背影，一言未发，不知在想什么。
“惨了，老杨，你老婆怎么跟别人跑了。”
杨守谦被这忽然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身体撞在档案柜上。
老旧的档案柜与地面摩擦，刺耳的声音在这空荡的长廊内响起。
走在走廊上的两人随之停下脚步。
bz:晚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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