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文从户部出来,回到市舶司衙门。
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面前那本厚厚的成交记录,越看越不是滋味。成交记录上写着:瓷器东瀛航线一万一千两、瓷器南洋航线一万八千两、瓷器西洋航线三万两、丝绸东瀛航线一万零五百两、丝绸西洋航线二万五千两、茶叶东瀛航线八千三百两、茶叶南洋航线一万八千两、茶叶西洋航线三万两、药材南洋航线一万二千两、药材西洋航线一万八千两、香料南洋航线二万二千两、香料西洋航线四万五千两……二十三条航线,六十八万七千两。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
市舶司辛辛苦苦筹备了几个月,拍卖会办得热热闹闹,结果呢?银子全搬进了户部银库,市舶司一文没留。连给衙役们发赏银的钱都没有。新衙门开张,库房里空空荡荡,一文钱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堂堂市舶司提举,连杯茶钱都掏不出来,早上喝的茶还是赊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要命。
“这不是欺负人吗?”赵秉文小声嘟囔了一句。“市舶司提举赵秉文,看着这一箱箱的白花花的银子封存搬到户部,眼馋得不得了。抄家都没有这么快的。那什么一点也不给留啊。让我这个新衙门当个空壳子去呗?打着我的名义,你们吃肉,我连点汤都喝不上啊?哪有好人啊?老夫辛辛苦苦几个月,头发都白了好几根,结果好处全让户部占了。”
旁边的书办听到了,小声问:“赵大人,您说什么?”
赵秉文摆摆手。“没什么。你去忙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书办走了。赵秉文一个人坐在大堂里,越想越气。他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机关枪在扫射。
“打着市舶司的名义,你们户部吃肉,我连点汤都喝不上?新衙门开张,库房里一文钱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老夫这个市舶司提举,当得跟叫花子似的。上回成国公见到老夫,问‘赵大人,市舶司油水挺足吧?’老夫说‘没有’,成国公说‘你骗谁’。老夫真是有口难辩。”
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正在收拾桌椅的衙役们,心里更不是滋味。衙役们忙了整整一天,有的搬桌子,有的收号牌,有的扫地,有的擦案几,个个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诸位,辛苦了。”赵秉文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衙役们纷纷拱手:“赵大人辛苦了!赵大人早点歇着!”
赵秉文叹了口气。“辛苦有什么用?忙了几个月,一文赏银都没有。老夫这个市舶司提举,当得跟叫花子似的。你们跟着老夫,也跟了叫花子似的。老夫心里有愧啊。”
一个老衙役笑着说:“赵大人,您别这么说。能为朝廷出力,是咱们的福分。银子不银子的,都是身外之物。咱们这些年干的活,什么时候有过赏银?习惯了。只要管饭就行。”
赵秉文苦笑。“福分?银子都进了户部的库房,福分也进了户里的库房。老夫去找萧国公说道说道。不能让他们户部吃独食。老夫就不信了,萧国公是讲理的人。”
老衙役连忙拉住他。“赵大人,您别冲动。萧国公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去找他说道,他一句‘这是规矩’,您就哑巴了。上回您跟他说市舶司缺人,他说‘招’,您说‘没银子’,他说‘预算’。您再说,他说‘规矩’。您忘了?”
赵秉文想了想,觉得老衙役说得对。萧战的规矩,谁敢改?改了规矩,萧战能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他叹了口气,回到大堂,坐下,继续喝那杯凉茶。凉茶苦,心更苦。
赵秉文正坐着生闷气,萧战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笑眯眯的,那笑容在赵秉文看来格外刺眼——你吃了肉,还不让我喝汤,你还笑?老夫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赵大人,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喝茶呢?”萧战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赵秉文对面,翘起二郎腿,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
赵秉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国公爷,下官……下官没事。就是在想,市舶司接下来怎么办。拍卖会办完了,银子都搬走了,库房里一文没有。下官连衙役们的赏银都发不出来。刚才有人来问‘赵大人,这个月的俸禄什么时候发?’下官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说‘等户部拨款’,户部说‘等市舶司申请’,两头推,推来推去推到猴年马月。”
萧战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赵大人,看看这个。”
赵秉文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户部的批文,上面写着——“准予市舶司从拍卖款中支取五万两,用于衙门日常运转、人员俸禄、码头基建、海外补给站前期筹备等开支。特此批复。户部侍郎钱益谦。”
赵秉文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激动的。“国公爷,这……这是?五万两?”
萧战靠在椅背上。“我跟钱大人说了,市舶司不能空转。你们辛苦了几个月,一文钱不给,不合适。五万两,先花着。不够再要。但账要清楚,每一文钱花在哪儿,都要记下来。年底户部要审计。审计不过关,下回不给钱。你要是敢贪污一文,萧某亲自送你去顺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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