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科学院第三教室。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格子。五十个官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昨晚熬到半夜才完成的进销存表作业。有人胸有成竹,有人忐忑不安,有人偷偷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萧战站在讲台上,一份一份地翻看作业。他的表情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嘴角抽搐。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几只麻雀在枣树上叽叽喳喳,像是在说“这帮大人比我们还吵”。
翻到钱益谦的作业时,萧战的手停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钱大人。”
钱益谦站起来,腿有点抖。他穿了那件补了十八个补丁的朝服,袖口的线头又开了,他出门前用浆糊粘了一下,但好像又开了。“在。国公爷有何指教?”
萧战拿起他的作业纸,对光展示给全班看。“钱大人这份作业,账目全对,备注详实,格式规范。但是——”他的手指点在“存疑支出”一栏,“这三笔,共计十五两六钱。你查出来了?是什么?”
钱益谦的脸红了,红得像他早上吃的那个红枣馒头,红得发亮。“查……查出来了。是管家虚报的。年货五两,实际只花了一两八钱;新衣裳三两,根本没做;祭祖供品二两,实际只花了五百文。还有几笔杂项,加起来五两六钱,都没有明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成国公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老钱,你不是号称‘钱半两’吗?出门吃饭从不超半两,买包茶叶都要犹豫三天,结果被管家骗了好几年?这叫什么?这叫‘省了盐,酸了酱’!”
钱益谦的脸更红了。“我……我那是信任!管家跟了我十五年,我以为他是自己人。我自己抠门,对他可不抠,逢年过节赏银从没少过。”
兵部侍郎张承宗补了一刀:“所以管家想——这老抠对自己都这么狠,对我肯定更狠,不如我先下手为强?”张承宗说完自己先笑了,周围的人也笑了。
钱益谦瞪了他一眼:“你少说风凉话。你回去查查你家账,说不定比我更惨。”
张承宗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心虚了,因为他确实没查过。
庆阳伯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老成:“钱大人,你管着天下钱粮,怎么自家的账被人骗了好几年?这叫‘远能审天下粮仓,近不识自家厨房’。”
钱益谦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和一丝自嘲:“各位说得对。我以前不看账本,总觉得自家账目夫人管着就行。我只管挣钱,不管花钱。我错了。以后我改。管家已经卷铺盖走了,回头招账房的话,一定让他先考一个会计证。”
萧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钱大人,您这是现学现用。不错。”
钱益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战:“这是我查出来的详细清单。每一笔虚报都标了日期、金额、经手人。我已经让管家——不对,前管家——签字画押了。要不要送顺天府?”
萧战看了一眼清单,递回去。“你自己决定。你家的银子,你做主。”
成国公在旁边起哄:“送!送顺天府!让他蹲大牢!贪污十五两六钱,够判两年了!”
钱益谦摇了摇头。“算了。他跟了我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银子他退回来了,人我辞了。两清。”
庆阳伯叹了口气:“老钱,你就是心太软。对自己抠门,对别人大方,结果被人坑。你这是典型的‘对自己吝啬,对他人慷慨’综合征。”
钱益谦瞪了他一眼:“你少在那拽文。你考了多少分?作业合格了吗?”
庆阳伯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说话了。
下午,作业检查完后,萧战从抽屉里掏出一沓卷子。卷子是科学院印的,封面印着“会计证资格考试(初级)”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凭此证可担任钱粮相关职务,无证者不得上岗”。封面的边角用红绳扎着,一看就是认真准备的。
“诸位,这几天的课你们也听了,作业也做了。今天,正式考试。”萧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钉得稳稳的。“考试时间一个时辰,满分一百,六十分及格。及格者发会计证。不及格者,五天后补考。补考再不及格,重修。重修再交五十两——概不赊账,不退款,不补课。”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声音整齐得像是在排练合唱。五十张脸,五十种表情——有人自信满满,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已经开始在袖子里偷偷翻笔记了。
成国公举手:“国公爷,能不能开卷?”
萧战看了他一眼。“成国公,您打仗的时候能开卷吗?敌军会等您翻兵书吗?”
成国公:“……不能。”
萧战:“那就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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