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赐用井水敷完脸回来,左脸上的指印还没褪干净,嘴角结着黑痂,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一场小型战争里爬出来的伤兵。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我已经放弃挣扎了”的淡然,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那淡然底下压着的是“我还能怎样”的认命。
萧战没让他歇。他站在暖棚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赵天赐身上移开,扫向远处正在挑水的几个祥瑞庄老农。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种笑不是慈祥,是老狐狸看到猎物踩进了陷阱边缘时的那种笃定。
他清了清嗓子。
那一声清嗓子的音量不大,但音调拿捏得极其精准——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暖棚外正在干活的七八个老农听见,又不显得刻意。这是萧战多年在朝堂上练出来的本事,嗓门收放自如,想让人听见多少字就能让人听见多少字。
“诸位乡亲——看好了!”
他走出暖棚,站在田埂上,朝四周拱了拱手。那姿态,那语气,那表情,活像是在庙会上敲锣打鼓吆喝卖艺的班主,就差手里拿个铜锣敲一下了。
“咱们这二十个少爷,心怀苍生,体恤百姓!自愿替村民清理厕所、挑粪浇田,乃是大丈夫、真君子!”
这一嗓子,跟街头卖艺的锣似的,哐当一声砸下去,瞬间把方圆五十步内的大爷大妈、半大小孩、甚至两条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黄狗全招来了。
暖棚外围得水泄不通。大爷们拄着锄头,眯着眼睛往这边瞅;大婶们端着洗衣盆,手还在滴水就凑过来了;几个光屁股小孩骑在墙头上,鼻涕糊了半张脸,嘴里还含着手指头,眼睛瞪得溜圆。
掌声雷动。不是客气的鼓两下那种,是真拍,真响,啪啪啪啪的,像过年放鞭炮。
“好少爷!有出息!”一个白胡子大爷竖起大拇指,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
“大户人家的公子还愿意干粗活,太仁义了!”一个大婶抹着眼睛,不知道是真感动还是被风沙迷了眼。
“这才是真贵族!比那些整天斗鸡走狗的强一万倍!”另一个老汉敲了敲烟袋锅子,烟灰弹了一地。
朱耀祖扛着锄头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些竖起来的大拇指。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三次快速切换:懵逼(发生了什么)→惊恐(他们要干什么)→强装镇定(我该怎么演)。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比他斗蛐蛐时的反应速度还快。
他侧过头,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自愿?我什么时候自愿了?我CPU烧了!我连CPU都没有我怎么烧?”
周文斌立刻接戏,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这老头诽谤我啊!他诽谤我!我什么时候自愿挑粪了?我自愿的是摆烂!我自愿的是躺平!我自愿的是在被窝里睡到日上三竿!不是粪桶!”
孙玉成反应最快。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想跑路——脚已经迈出去了半步,身体已经倾斜了十五度,逃跑路线已经在大脑里规划好了:先冲到围墙根,翻墙,绕过柴垛,从后门溜出去,一路狂奔回宿舍,把门反锁,谁来都不开。
但铁蛋的手比他的逃跑路线更快。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五指张开像一把蒲扇,精准地按住了孙玉成的肩膀。那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座山压在肩膀上,孙玉成的身体在那只手的压制下硬生生停住了,倾斜的十五度被掰回了零度。
铁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憨厚朴实,但说出来的话跟他的笑容完全不是一个画风:“跑啥?全村人都看着呢。你现在跑,明天全村都知道庆阳伯府的少爷是逃粪冠军。你爹在朝堂上怎么混?同僚问他‘令郎最近可好’,他说‘挺好的,在改造营当了逃粪冠军’?”
孙玉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想死”的颜色上。他的脚慢慢收回来了,铲子也捡起来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蔫了。
钱多多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抱着他那把铲子。他的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两条腿像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软得随时可能坍塌。他的小脸煞白,嘴唇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我可以现在晕过去吗?晕过去是不是就不用挑了?我装晕的技术一流,我从小就会,我娘说我装晕的时候跟真的一模一样,连呼吸都能停半盏茶。”
三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银针。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针尖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但那道光精准地照进了钱多多的瞳孔里。三娃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要真晕还是假晕?假晕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心率不匹配,呼吸频率不对,眼动周期异常。真晕我能扎醒你,这一针下去,保证你比喝了三碗浓茶还精神。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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