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二狗就蹲在祥瑞庄的院子里,对着一堆烂菜叶子发呆。
老吴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自从上回相亲把人家姑娘吓晕过去之后,二狗哥就这德性了。话更少了,觉更少了,一天到晚泡在地里,跟永乐薯过日子。
“二狗哥,吃饭了。”老吴把粥递过去。
二狗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睛始终盯着那堆烂菜叶子,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老吴蹲在他旁边:“您看什么呢?”
二狗说:“看肥。”
老吴说:“烂菜叶子有啥好看的?”
二狗抓起一把烂菜叶子,捏了捏,又闻了闻:“这堆东西,搁地里沤上一两个月,就是最好的肥。比粪肥还管用。不烧苗,不招虫,地还松软。”
老吴说:“您在科学院学的?”
二狗点点头:“四叔讲的。之前在沙棘堡就是这样处理生活垃圾的,叫什么……腐熟。就是把烂叶子、烂草、烂庄稼杆子堆一块,浇点水,捂上一阵子,让它们烂透了,再拌到土里。地就有劲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老吴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了——萧国公讲了那么多好东西,他听是听进去了,但让他上台讲,他就讲不出来。上回在科学院试讲了一次,站在台上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二狗,”老吴岔开话题,“今儿个不是要去城南巡视吗?那片沙土地的永乐薯,该追肥了。”
二狗站起来:“对。差点忘了。下午还得赶回科学院上课。四叔说了,这堂课重要,不能迟到。”
他转身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不是相亲那件藏青色的,是件灰蓝色的短打,干活方便。袖子照例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老吴在后面喊:“二狗,您不吃饭了?”
二狗抓了两个馒头塞进怀里:“路上吃。”
他牵出那匹瘦马,翻身骑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烂菜叶子。
“老吴,那堆东西别扔。加水沤上,过半个月我回来用。”
老吴应了一声。
二狗催马出了门。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的,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城南的坊市,二狗来过不知道多少回了。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从祥瑞庄出来,往南走五里,过一座石桥,再往东走二里,就是那片沙土地。坊市就在石桥边上,是附近几个村子赶集的地方。
二狗本来没打算停。他急着去看地,看完还得赶回科学院上课,时间紧得很。但走到石桥边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坊市里瞟了一眼——就那一眼,他的马慢了下来。
坊市不大,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挑担子的、背篓子的、牵着孩子的,挤挤挨挨。
老吴骑马跟上来:“二狗,看什么呢?”
二狗收回目光:“没什么。走。”
他催马过了桥,往地里去了。但他自己都没发现,过桥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沙土地确实有问题。永乐薯的苗发黄,不是一般的黄,是从叶尖开始往里头黄,边缘还有点卷。二狗蹲在地里,拔了一株苗起来看,根须发得还行,不算差,但茎秆有点细,捏着发软。
老吴蹲在旁边:“二狗哥,怎么样?”
二狗说:“缺水。沙土地存不住水,浇下去就漏了。追肥之前得先改浇水,早晚各一次,每次少浇,浇透就行。别大水漫灌,越灌越漏。”
他在地里转了一圈,又拔了几株苗看。这片地有二十多亩,整体长势还行,但那几块沙性最重的地,苗确实弱。他跟农户交代了半天,从浇水到追肥,从培土到除虫,一样一样地说。农户听得直点头,旁边几个邻居也围过来听。
等他说完,日头已经偏了。
老吴凑过来小声说:“二狗哥,该回了。下午还有课呢。”
二狗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一变:“坏了。”
他翻身上马,催马就走。老吴在后面追:“二狗,您慢点!马跑不动了!”
二狗顾不上那么多了。萧国公的课不能迟到,上回迟到被铁蛋笑话了好几天,说“二爷这是又相亲去了吧”,气得他三天没理铁蛋。
马跑得快,风呼呼的。路过石桥的时候,他又往坊市里瞟了一眼——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些摊子,还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但他的马又慢了下来。
不是他勒的。是马自己慢的。
因为坊市边上多了一个摊子。
一个草药摊子。不大,一张破木板搭在两条板凳上,上面铺了块蓝布。蓝布上摆着几把草药,连根带叶,还沾着泥。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姑娘。
二狗的马停下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他赶时间,他急着回科学院,萧国公的课不能迟到。但他的马停了,他也没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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