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辰时三刻。
至公堂内,香烟缭绕。
一尊半人高的至圣先师孔子像端坐正中,面容肃穆。像前摆着三牲祭品——牛头、羊头、猪头,虽是面捏的,但栩栩如生。两旁立着七十二贤的牌位,红烛高烧,照得满堂通明。
睿亲王李承弘身穿亲王礼服,头戴七梁冠,玉带束腰,站在最前方。身后是三十多名考官,按品级排列,个个穿着簇新官服,神情肃然。
礼部赞礼官高唱:“拜——”
李承弘率先跪倒,三叩首。
众考官齐齐跪拜。
“再拜——”
二叩。
“三拜——”
三叩。
礼毕,李承弘起身,面向众考官,声音清朗:“今科春闱,蒙圣上信任,委以主考重任。诸公皆朝廷栋梁,当知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关系社稷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日丑时,有人欲泄考题,乱我科场。幸天佑大夏,阴谋败露。然此事足为警示——科场之内,不容半点私心;圣人之道,首重‘诚’字。”
他走到香案前,取出一卷黄绫:
“本王在此,与诸公共誓。”
展开黄绫,上面是昨夜他与翰林院学士连夜重拟的誓词:
“臣等奉旨典试,必持公秉正,绝偏私,绝舞弊。如有负圣恩,徇私枉法,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声音铿锵,在至公堂内回荡。
众考官齐声复诵:“如有负圣恩,徇私枉法,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声浪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礼成。
李承弘收起誓词,对众人道:“开考吧。诸公各司其职,不得擅离。三场九日,本王与诸公共进退。”
“谨遵王命!”
考官们鱼贯而出,分赴各处分房——判卷的,誊录的,监场的,各归其位。
李承弘最后看了眼圣人像,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萧战低声道:“四叔,外面就交给您了。”
萧战咧嘴:“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钟声再响。
春闱第一场,正式开始。
号舍内,鸦雀无声。
九千多个小格子间,九千多个埋头疾书的身影。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几声叹息。
但若仔细看,每个人的表情天差地别。
东区甲字十二号,马文才握着笔的手在抖。
考卷展开,三道策论,一首诗。策论第一题:《论田亩新政与国本》。第二题:《赋税公平与民生休戚》。第三题:《选才之道与治国方略》。诗题:《咏春耕》,限“耕、成、盈、宁”四韵。
没有一道题,跟他花三万两买来的“真题”对上!
那蜡丸里写的什么?“论君臣之道”“谈水利兴修”“辩义利之辨”……全是错的!
三万两啊!
马文才只觉得眼前发黑,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强忍着,哆嗦着手翻开第二页,第三页……没有,全没有。那道花了他最大心思背的“新政利弊”,卷子上根本不存在!
“呃……”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眼前天旋地转,耳朵嗡嗡作响。
监考的衙役走过来,皱眉:“这位举子,怎么了?”
马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指着考卷,又指着自己的胸口,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
“来人!”衙役喊,“这里有举子不适!”
两个兵丁过来,把马文才架出号舍。经过甬道时,他看见其他号舍里,那些同样买了“真题”的举子,个个面如死灰,有人伏案痛哭,有人呆若木鸡,更有人直接撕了考卷,仰天惨笑:“三万两……三万两啊……”
疯了。
全疯了。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区丁字列的江南士子们。
陈瑜展开考卷时,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论田亩新政与国本》——这不正是萧太傅从江南回京路上,天天跟他们讲的吗?那些数据,那些案例,那些利弊分析,他闭着眼睛都能写!
他甚至记得萧太傅拍着大腿说的话:“你们这些读书人,别光会背圣贤书!得知道一亩地打多少粮,一个佃户交多少租,朝廷收多少税!这才是治国的大道理!”
当时只觉得太傅粗鲁,现在想来,字字珠玑。
陈瑜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写下开篇:“臣闻,治国之道,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在于足食。今江南推行田亩新政,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此乃固本培元之良策……”
字迹工整,文思泉涌。
旁边的号舍里,张文远也在奋笔疾书。他出身士绅家庭,原本对新政颇有微词,但这一路听萧战讲课,亲眼见到王老五那样的佃户如何因新政翻身,观念早已转变。
他写道:“新政之初,士绅或有怨言,然朝廷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清丈田亩,非为夺民之产,实为厘清权属;均平赋税,非为苛敛于民,实为公平负担。昔者,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此乃乱之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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