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子时。
贡院龙门缓缓打开,沉重的木轴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门内是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直通至公堂。甬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立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条长龙,照得整座贡院如同白昼。
这是春闱的规矩——考官需当天子时入场,集体住宿,直到考试结束,不得外出。美其名曰“避嫌”,实则是把人和外界彻底隔绝。
礼部、翰林院、国子监……大大小小三十多名考官,提着各自的行李,鱼贯而入。有人睡眼惺忪,有人神色凝重,也有人眼神闪烁。
走在中间的是誊录房主事王佑安,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青色官袍,手里提个藤箱,看着跟旁人无异。只是他脚步有些虚浮,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虽然夜里风凉,他却时不时要抬手擦一擦。
“王主事,这是怎么了?”旁边一个同僚打趣,“还没开考呢,就紧张成这样?”
王佑安勉强笑笑:“没、没事,就是昨儿没睡好。”
“也是,这差事压力大啊。”同僚感慨,“八千多份卷子,要一笔一画誊出来,还不能错一个字。要我说,这誊录房的活儿,比咱们判卷还累。”
王佑安含糊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左侧的围墙。
围墙很高,一丈有余,上面还插着防止攀爬的铁蒺藜。墙外是条僻静的小巷,平日里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静得吓人。
众人被引至至公堂后的厢房区。这里临时改造成了考官宿舍,一人一间,虽简陋但整洁。王佑安的房间在最西头,紧挨着围墙。
他进屋,放下藤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手还在抖。
从怀里摸出个蜡丸——黄豆大小,封得严严实实,在手心里攥得发热。这是昨晚赵府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只说“子时三刻,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西墙第三块砖的缝隙。
王佑安在屋里踱了两圈,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兵丁偶尔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他心跳如擂鼓。
这事要是成了,赵尚书答应他——儿子能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还能补个实缺。要是败了……他不敢想。
可儿子还在牢里等着他救。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才十八岁,因为跟人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人,被判了秋后问斩。赵尚书说能救,他只能信。
咬了咬牙,王佑安推开房门,装作若无其事地往茅厕方向走。
茅厕在院子东南角,要经过西墙。他走得慢,一步三回头,确认没人注意,才闪身贴到墙边。
手指在砖缝间摸索。第三块砖,上方两寸处,有个不起眼的凹槽——是他三天前偷偷抠出来的。
蜡丸塞进去,刚刚好。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墙边站了片刻,才整理好衣冠,继续往茅厕走。
一刻钟后。
墙外小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墙根挪过来。身形瘦小,动作灵活得像只狸猫。他在第三块砖处停下,伸手进缝,摸到蜡丸,迅速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巷子恢复了死寂。
但黑影不知道,就在他头顶的屋檐上,伏着两个人——一身黑衣,与瓦片几乎融为一体。是五宝派来的夜枭,一个叫小六,一个叫阿七。
“走了。”小六低声道。
“跟不跟?”阿七问。
“不用,五宝姐说了,放长线。”小六声音很轻,“咱们的任务是确认传递成功。走吧,回去报信。”
两道黑影从屋檐另一侧滑下,落地无声,朝着镇国公府方向掠去。
至公堂厢房里,王佑安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蜡丸送出去了,可心里却更慌了。他翻了个身,手摸到枕下——那里还有一颗蜡丸。
赵尚书交代了:第一颗送出去,第二颗备用。如果第一颗顺利,第二颗就不用动。如果出了岔子……就用第二颗传递新指令。
王佑安攥着那颗冰冷的蜡丸,心里惴惴不安。
贡院的灯火彻夜不熄,映着这座百年考场的肃穆与沉重。而有些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三月十一,丑时三刻。
京城西南角的“鬼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这里白天是条普通街道,卖些杂货旧物,一到子时就变了模样——摊位上摆的不再是锅碗瓢盆,而是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盗墓挖出的明器、官府追查的赃物、来历不明的古籍字画,甚至……科举考题。
当然,号称是“考题”的,十有八九是假的。但总有人愿意赌一把,万一是真的呢?
今夜鬼市的气氛格外诡异。
往常这个时辰,虽然人多,但都低声细语,像一群鬼魂在游荡。可今晚,几个摊位前却围满了人,且个个神色激动,交头接耳,声音压不住地传开:
“听说了吗?真题流出来了!”
“真的假的?往年不都是骗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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