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浩的嘴张着，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那层散着的浓雾好像被什么风吹动了，露出雾底下一点点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堵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不是全松了，是松了一个小口子，气从那个小口子里能透出来一点儿了。
白凌雪看了战枫一眼。
战枫从白凌雪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没出声，靠着椅背，两只胳膊抱着胸，脸上那个笑收得差不多了，换成了一种很淡的表情，不冷也不热，就是等着。
战枫，白凌雪说，看在他是我同学的份上，就让他走吧！
她说得很简单，没有多解释。
战枫看了白凌雪一眼，又看了欧阳浩一眼。
他抱着胸的手放下来了一只，揉了揉自己的后脖子，脖子上的骨头响了一声，咔哒，像是坐久了活动活动。
他放下手，看着欧阳浩。
我女朋友替你说话，我给她个面子。战枫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调调，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
欧阳浩听见战枫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下捞上来，一把拽出了水面。
他的嘴张开，那口气从最底下一下子顶上来，从他张着的嘴里冲出来，呼的一声，带着一股子的热乎气。
他的胸脯使劲儿鼓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那口气顺着气管往外跑，越跑越快，越快越急，像是憋了太久了，终于等到了放出来的机会。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手背蹭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一层叠着一层，手背蹭过去的那一下，整片湿淋淋的。
他又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蹭得额头上那层汗被抹开了，在灯光下面亮着一层水光。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塌得很彻底，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砸在他肚子里，砸得他胃都在抽。
他能活了。
欧阳浩在心里又把这个念头过了一遍，能活了。
他的手下们也能活了。
四个人都能走出这个门。
欧阳浩撑着墙，把身体往上拔了拔，背离开了墙壁。
他的膝盖还在抖，但他咬着牙站直了，脚分开，稳住自己的重心。
他的脸朝着战枫，嘴张开，喉咙里那口堵着的东西化了，字从里面一个个出来。
谢……谢你放我们一马。
欧阳浩的声音还是沙的，但比之前稳了一些。
他看着战枫，想把那两个字说清楚，但他发现自己说不清。
谢什么？
谢你不杀我？
这句话说出来太难听了，像是一条狗叼着骨头冲人摇尾巴。
但他又找不到别的话来说。
他张着嘴，站了那么两三秒，最终又把嘴合上了。
战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欧阳浩站起来。
他看着欧阳浩脸上的汗，看着欧阳浩站直的腿，看着欧阳浩张着嘴要说话说不出来的样子。
他的表情还那样子，不冷不热，嘴角那层淡淡的弧度还在，浅得很。
“那，那我们先走了！”欧阳浩咽了口唾液，说了一句，又转过身，准备招呼那三个人走。
“等一下！”
战枫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一样，轻轻地飘出来，飘到欧阳浩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池塘，所有的波纹顺着水面荡开去。
欧阳浩的腿一软，又靠回了墙上，他的后背贴着墙面的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后背上的汗瞬间全凉了。
他的眼睛瞪圆了，看着战枫。
那个等一下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炸得他刚刚那口气又堵回去了。
他以为事情结束了，以为战枫那个给她面子就是最后一句话了。
怎么还有等一下？
欧阳浩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他的嘴唇抖着，声音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带颤，像是嘴皮子都冻着了。
战枫从椅子扶手上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冲欧阳浩点了点，那个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指示一个人把门关上。
命我可以饶你们。战枫的声音还是那种调调，不紧不慢的，但你们今天在我这儿又动刀又动枪的，我女朋友一顿饭到现在没吃踏实，你们就想这么走了？什么代价都不用付？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欧阳浩的嘴唇还在抖，他看着战枫，眼珠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着？
“想怎么着？”战枫歪了一下头，右手抬起来，指了指欧阳浩的腿，又指了指欧阳浩身后那三个人的腿，你们四条腿，留一条在这儿。
欧阳浩愣了一瞬，他顺着战枫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又抬头看了看战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什么？
听不懂？战枫从椅子上坐直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你们四个人，互相把对方一条腿打断，一人断一条，四根骨头，两根也行，打完走人，我不留你们吃饭。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层淡淡的弧度又浮上来了。
他歪着头看着欧阳浩，像是在看对方怎么接这句话。
欧阳浩的脚从地板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的身体从墙面上离开了，往战枫那个方向走了半步，那半步走得急，鞋底在地板上擦了一下。
他看着战枫，嘴张着，里面的字一个接一个往外滚。
战枫，你——欧阳浩的声音又急又颤，那几个字像是抢着要出来，全挤在喉咙口，挤成一团，我们已经服了，我们认输了，你放我们一条活路就行了，你还要打断我们的腿？你要是把我们腿打断了，我们怎么走？我们四个全断着腿，怎么出这个门？你这不是——
战枫把手抬起来，手掌冲欧阳浩张着，那个姿势是让他停。
你刚才求饶的时候说的是什么？你说你服了，你说你错了，你说让我放过你，我放了，我让你活着出去。但你把刀捅过来的时候，你拿枪打过来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后果？我给你几次机会让你滚你不滚，你现在跟我讲条件？你还跟我讲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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