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着。
他身上那层金色的光又透出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浓一些,像是一层淡金色的薄雾从他皮肤表面渗出来,裹着他的整个身体,在灯光下面看过去,像是他整个人被罩在了一层过滤过的光线里。
那四颗子弹悬在那层金光的表面,弹头压着光膜的地方微微凹陷,像皮球被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块,但没有穿过去。
餐厅里安静了。
欧阳浩的嘴张着,没有合上,他的右手还举着枪,枪口还在往外冒一丝白烟,但他的手指已经僵在扳机护圈外面了,动不了。
他的眼睛瞪着那四颗悬在半空中的子弹,瞳孔缩得像针尖,缩得眼珠子周围全是白色的。
他身后的高个子枪还举着,胳膊悬在半空中,那个弯了的手腕被枪的后坐力震得更疼了,但他没有低头去看手腕,他的眼睛瞪在战枫身上,瞪着那四颗悬浮的子弹。
矮壮的枪从他手里滑下去了,枪托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低头去捡。
他的两条腿软了,膝盖开始打颤,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他扶住了餐桌的边沿才没倒下去。
他的脸本来是黑的,但现在那层黑色底下透出一层灰白来,嘴唇的颜色都变了。
瘦长的左轮还握在手里,但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滑开了,整只手在抖,抖得那把枪都在晃。
他的嘴张开着,那口喘气一直没呼出来,憋在胸口,憋得他的肋骨缝都在疼。
四颗子弹悬了三秒,也可能是五秒,也可能是十秒。
餐厅里的时间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所有的东西都在动,都在一个格外慢的速度里动。
空调的风还在吹,把那层火药燃烧的烟雾吹散了,一缕一缕地飘散开去,露出那四颗悬着的子弹,在那层淡金色的光膜上轻轻转着。
战枫直起身了,他站直了腰,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插回口袋里。
那层金光慢慢收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从他身体的边缘往回收,最后彻底不见了。
那四颗悬着的子弹没了支撑,同时往下掉,落在餐桌的桌面上,叮叮当当四声响,有的滚了两圈,有的直接立在那儿,弹头朝下,弹壳的尾部朝上。
战枫低头看了一眼那四颗子弹,又抬起头看着欧阳浩。
他的嘴角翘着,那个笑又回来了。
我说什么来着?战枫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那铁旮沓,真伤不了我。
欧阳浩的枪从手里滑下去了,那把他的枪掉在地板上,磕了两下,弹到了桌腿旁边,枪管上的磨砂涂层蹭掉了一小块。
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枪,他的腿软了,膝盖开始撑不住他的身子。
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那只装饰木板已经掉了一半的墙面上,他靠着那面墙,两条腿还在抖,抖得厉害。
他的嘴张着,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声带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出一截一截的气音。
他的眼睛还在那四颗弹头上面,它们就安静地躺在桌布上,在灯光下面泛着黄铜色的光泽,弹头的尖顶上各有一个压扁的小平面,那是它们撞上金光时留下的印子。
你……欧阳浩的嘴唇终于碰在一起了,分开又碰在一起,你不是人……
他身后那三个人各有各的反应。
高个子把枪收起来了,塞回腰后面,他的右胳膊垂得更低了,手腕那个角度好像又弯了一些,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矮壮的扶着桌腿慢慢往下滑,滑到地板上坐着了,两条腿伸开,胸口一起一伏的。
瘦长的把左轮放下了,放在身边的餐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个随时会炸的东西,然后他退了两步,后背贴着另一面墙,整个人靠着墙往下出溜了一截。
四个人,又全在地上了。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混着牛排的酱汁味,混着柠檬水和烟灰缸里的烟蒂味,混在一起,成了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地板上掉了四颗弹壳,闪着黄铜色的光,桌子上的四颗弹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刚才它们飞在半空中的那一幕像是还在空气里留着残影。
战枫转身坐回椅子上,椅子在他身下轻轻响了一声。
他伸手从那盘已经凉了的牛排旁边拿过烟盒,抽出第二根烟叼在嘴上,打着火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吐出来,含着那口烟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慢慢往外吐,白烟在餐厅的灯光下慢慢升上去,散在天花板那盏吊灯周围。
他把烟夹在指缝里,偏着头,看着地上那四个人。
服了没?
没有人回答。
欧阳浩靠着墙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撑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块蹭破的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刚才摔下去的时候又蹭裂了,渗着血珠子。
他的肩膀在动,一下一下地动,说不上是抖还是在喘气。
战枫弹了一下烟灰,又开口了,不服的话,你们那儿还有没有别的家伙?火箭筒?手雷?要不去拿一趟,我在这儿等着。
战枫那句话甩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里,涟漪没起来,水底下的泥被搅上来了,混在整片水里面,浑的。
欧阳浩靠着墙坐在地板上,两只膝盖屈着,手垂在膝盖两侧。
他的手还在发抖,发抖的幅度不大,但没停过。
他的眼睛从桌面上那四颗弹头慢慢移开,移到战枫身上,又移开,又移回去。
他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了,每一次看过去,战枫都坐在那个椅子上,叼着烟,歪着头,嘴角那个笑还在。
他想从战枫脸上找到什么东西,一点点人的东西都行,哪怕是一丁点的费劲儿,一丁点的勉强,一丁点装了之后累了的破绽。
但没有。
从头到尾战枫都像在嚼一颗泡泡糖,嚼了扔了换一颗接着嚼,从头嚼到尾,嘴皮子都没酸过。
欧阳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棉花吸水了,胀大了,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透不出来。
他的牙齿不咬了,咬不动了,牙根那块酸得厉害,张着嘴都觉得牙根那儿一阵一阵地抽。
他身后那三个人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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