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的枪是银灰色的，尺寸小一些，但握在他那只大手里，看着比例很怪。
矮壮的那把枪大一些，枪管粗，握把上缠着一圈胶带，像是被用过很多次了。
瘦长的枪最奇怪，是一把左轮，转轮露在外面，能看到里面填了五发子弹，弹头上有一道道凹槽。
四个人，四把枪。
枪口没有对准战枫，还垂着，但欧阳浩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护圈上了。
他的眼睛看着战枫，嘴角那个狞笑挂着，没有收。
战枫嘴里的烟停住了，他吸了半截的那口烟含在嘴里，没吐出来，就那么含着，看着欧阳浩腰后面那把枪，又看看高个子的枪，矮壮的枪，瘦长的左轮。
他嘴里的烟吐出来了。
先是一股青烟从嘴角飘出来，然后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按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按灭了。
烟头摁在烟灰缸底部的沙子上，发出轻轻一声呲，灭了。
战枫抬起头，两只手搁在桌子上，看着欧阳浩。
他看着欧阳浩手里的枪，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枪管滑到扳机护圈，滑到欧阳浩的手指上，滑到欧阳浩的眼睛里。
他的嘴角慢慢往上翘，翘起来了，翘成了一个笑，那个笑不大，但跟之前的笑都不太一样，比之前的深，也比之前认真。
战枫的声音很平，我以为你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花样，搞了半天是枪。
欧阳浩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沉下来，稳了，不像刚才那样带碎茬儿了。
战枫，你强，我认，拳头打不过你，刀捅不过你，四个人一起上也打不过你，这个我认，但是——欧阳浩的拇指往上抬了一点，轻轻拨开了枪身上的保险，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你在牛逼，能挡得住子弹吗？
欧阳浩那句话说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拇指压着枪身侧面的保险开关，那个咔嗒一声之后，他的手就不动了。
四把枪的枪口都朝下，指着地板，但四双眼睛全定在战枫身上。
欧阳浩的呼吸稳下来了，从他进餐厅到现在，他的呼吸第一次稳下来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小了，节奏平了。
枪握在手里，那个重量让他的心跳慢下来了。
战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着，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碰着。
他看着欧阳浩手里那把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了抬眼皮，重新看着欧阳浩的脸。
你说枪？战枫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右手伸出去，手掌朝上，冲欧阳浩招了招，那你不巧了，我还真能挡得住。
欧阳浩听见这句话，先是没反应过来。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把战枫说的那几个字拆开又拼上，拼上又拆开，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他的嘴咧开了，那个咧开的弧度比之前那个狞笑大了一倍，嘴角往两边扯着，露出两排牙齿，上排牙齿缝里还沾着一点刚才咬破嘴唇渗出来的血丝。
他仰起头，下巴抬起来对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串笑声。
那笑声先是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然后越变越大，越变越响，最后整张脸都仰起来了，脖子上的青筋跟着笑一起鼓动，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腰侧那块肿起来的地方又疼了，他才慢慢把下巴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战枫，脸上的笑还没有收干净，眼角的褶子里还夹着笑出来的水光。
战枫，你他妈的是真能装啊。欧阳浩的声音里带了笑，那些字像裹了一层油一样滑出来，人能挡住子弹？你跟我说人能挡住子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弹跟刀不一样，你懂不懂？子弹打出去的速度，你眼睛都跟不上，你跟我说你能挡住？
他身后的高个子也咧了一下嘴，嘴角往上翘了翘，虽然右胳膊还垂着，手腕那个奇怪的弯度还在，但脸上那种紧张的表情松了一些。
矮壮的那个把枪换到左手上，右手还按着自己的后背，嘴张开，粗声粗气地跟着哼了一声。
瘦长的没笑，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又眯起来了，眯得比刚才更紧，里面的光又聚回来了。
欧阳浩的笑声在餐厅里飘了一会儿，落在桌布上，落在地板上，落在碎成两半的装饰木板上，慢慢没了。
他把枪抬起来了一点，枪口不再指着地板了，抬到腰的高度，枪口朝着战枫的方向，但还没有直直地对着他的胸口。
战枫，你别装了。欧阳浩的声音又沉下来了，但语气里还挂着那层笑意，像是在看一个滑稽戏，看演员演了一个蹩脚的节目，你心里现在怕得要死吧？四把枪对着你，换谁谁都怕，你嘴上说能挡子弹，你手抖没抖？你腿抖没抖？你心里头现在是不是在琢磨怎么脱身？
战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后靠着椅背，两条腿伸在桌子底下，脚踝交叉着，姿势很随便。
他听欧阳浩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那个笑一直挂着，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么挂着。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弯了弯，朝自己勾了两下。
害怕？战枫歪了一下头，你来，开枪，你看看我哪儿怕了。
欧阳浩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战枫那只招着的手，看着战枫脸上那个笑，心里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往上拱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亮出枪来，战枫就算不跪，脸上也会变一变颜色。
谁看见枪不害怕？
在非洲那些年，欧阳浩见过太多人面对枪口的样子了，军火贩子也好，矿区老板也好，那些平时仗着人多势众耀武扬威的，枪一指过去，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垮了，说话的声音都变调了。
他是真心想看见战枫脸上那种表情垮下来的瞬间。
但战枫没有。
战枫脸上那层皮像是焊上去的，从头到尾就那一个表情，笑着，歪着头，招着手。
你那铁旮沓，战枫用下巴点了点欧阳浩手里的枪，真的伤不了我，我跟你说了你不信，那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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