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部落的第一次节日
小禧是在成为巫女的第十天早晨,跟族长提出这个想法的。
那时族长正蹲在栅栏边修理一段被野猪撞松的尖桩。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手里的石斧一下一下地砸在木楔上,动作很稳,每一下的力道都精确到让人分不清他是在修栅栏还是在练某种古老的呼吸法。小禧走过去,没有绕弯子。
“我想办一个节日。”
族长手里的石斧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她,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感兴趣,而是在等她解释。这些天他一直在观察她,用那种被战争磨出来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眼神。他知道这个从远方来的女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她想办一个节日,那就一定和她的教学有关。
“不是祭祀。”小禧在他旁边蹲下来,捡起一根被削下来的木屑,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不需要祭品,不需要拜神。就是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说一件事——一件今年最开心的事。”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石斧放下,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脸。“他们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不会说。”族长看着她,眼神坦荡,“我不知道什么是‘开心’。”
小禧想了一下。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这个部落的情感光谱还太窄,“开心”这个词对大部分人来说和“爱”一样陌生。他们没有把快乐当作一件值得记住、值得命名的东西。打猎成功会带来兴奋,吃饱了会有满足,女人生了孩子会松一口气——但这些感受转瞬即逝,他们不会把它们从时间里单独摘出来,好好地存放在记忆里。
“所以更要办。”小禧说,“不会说就学。学不会就听别人说。听多了,你就会想起自己也有过。”
族长把脸转回去,继续修他的栅栏。石斧又一下一下地砸起来,每一下都很稳。小禧以为他会拒绝,或者至少再追问几个问题。但他砸了大概六七下之后,忽然停住了。
“后天。”他说,“夜里。月亮最大。”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小禧站起来,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族长又在身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她差点没听见:“我也要说吗?”
“想说的话就说。”她没回头,“不想说就不说。”
族长没有再说话。石斧重新砸在木楔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有节奏的响动,像是节日倒计时的钟声。
两天后的黄昏,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比平日大得多的篝火。
火很旺,旺到火苗蹿起来有两三米高,把周围所有人的脸都照得通红。部落里所有人都来了——包括那些平日里最沉默、最不愿意离开自己茅屋的老人,包括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抱在母亲的怀里,小手伸向火光,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老巫女坐在人群最中央的位置,她的白发被火光映成了暗金色,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着火,又像是在看着火里面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小禧安排所有人围成一个大圈,按部落的习俗席地而坐——男人们坐在靠外的一圈,女人和孩子坐在靠内的一圈。她知道这个时代的部落还没有“平等”的概念,但她不想在第一天就挑战所有的规则。她能做的只是把“说话”这件事的起点降到最低。
“今天是我们部落的第一个‘感谢日’。”她站在圈子的中央,双手各拿着一根燃烧的木柴,火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茅屋墙壁上,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不拜神,不求雨。我们拜一样更简单的东西——我们彼此。”
人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交头接耳。小禧没有理会,继续说:“每个人,谁想说话就站起来,说一件今年最开心的事。什么事都行。只要是你记得的、它让你心里有过那么一小会儿……不一样的感觉。”
她说完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圈子里陷入了沉默。
篝火噼啪地烧着。没有人站起来。几个年轻猎人低着头摆弄手里的短刀,石在给怀里的孩子擦脸,露坐在小禧右手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反复地绞着一根草茎。老巫女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慢,像是在打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禧能感觉到圈子里的空气正在变得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所有人的喉咙里梗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十的时候,她决定给他们一个推动。
“那我先说。”她站起来,火光照着她的脸,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今年最让我开心的事,是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的人没有赶我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进了寂静里。说完她重新坐下,用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有些人的眼睛里有了极细微的波纹,但没人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最靠边的一个少年慢慢站了起来。
小禧认识他。他是部落里最小的猎人之一,大约十三四岁,身体瘦长,胳膊上还没有长出成年男人那种结实的肌肉。他叫刺。他的父亲在一次和邻近部落的冲突中死了,母亲第二年也病故了,现在跟着族里的老猎人过活。他平日里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坐在栅栏边上磨箭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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