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华清宫的温泉水汽,在初冬的寒夜里蒸腾如雾,氤氲缭绕,将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笼罩在一片迷离的暖意之中。唐玄宗李隆基斜倚在白玉池边,温热的泉水没过宽阔的胸膛。侍奉的太监宫女都屏息垂首,退在十步开外。只有水流滑过肌肤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闭上眼,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几日前皇家家宴上的惊鸿一瞥。
那是在儿子寿王李瑁的新府邸。丝竹悠扬,歌舞升平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侍立在寿王身侧的那个女子——寿王妃杨玉环。她并未刻意张扬,只是安静地捧盏,低眉顺眼间,仿佛自带一层柔光。她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细腻莹润,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身寻常的宫装,穿在她身上,却似云霞缭绕,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窈窕曲线。最是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涧秋水,偶尔抬起,流转间仿佛蕴藏了万千星辰,带着一丝未经世事的纯真,又有着一种不自知的、足以撬动命运的妩媚。就在那一瞬间,玄宗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数十年来阅尽人间绝色的帝王之心,竟重新剧烈地搏动起来,一种久违的、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如同温泉底部蛰伏的火山,骤然苏醒,灼烧着他日渐懈怠的神经。“天下……竟有如此尤物?”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轰鸣,“本该属于朕!”
“高力士。”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大宦官高力士立刻躬身趋前,像一道无声的魅影。
玄宗依旧闭着眼,声音低沉,带着温泉熨帖过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寿王妃杨氏……近来可好?”他没有问寿王,直接点明了那个盘踞心头的名字。
高力士的心猛地一沉。作为服侍这位至尊近四十年的老奴,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那不是寻常的询问,那是帝王之欲初露峥嵘时的探针。他垂下的眼皮急速颤动了几下,瞬间权衡了利弊得失,将心头掠过的那一丝关于“礼法”、“人伦”的冰凉念头狠狠压下。帝王的心思,就是天命。他抬起头,脸上已堆砌出最恭顺、最了然的笑意,声音圆滑得如同打磨过的鹅卵石:“回大家(皇帝亲近侍从的私下称呼),寿王妃温良恭俭,品性端淑,实乃难得。只是……寿王殿下年少,恐未能深解王妃妙处,闲暇时日,王妃难免有些……寂寥。”他巧妙地避开了伦理的锋芒,只把杨玉环推到一个“处境堪怜”的位置上。
玄宗缓缓睁开眼,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氤氲的水汽,直直落在高力士脸上:“嗯。她既好佛理,宫中太真观清幽雅致,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让她暂寄名出家,为太后祈福吧。赐号……‘太真’。” 声音平淡,似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太真……”高力士心中凛然。这不是寻常的出家祈福,这是斩断世俗羁绊、预备新身份的第一步!他深知这道旨意一旦颁布,将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但他更清楚逆鳞的后果。他深深躬下腰,额头几乎触到温热的池边白玉:“老奴……遵旨。必定办得妥帖,不负大家圣意。” 水汽蒸腾,模糊了玄宗脸上那抹深沉而复杂的占有欲,只剩高力士弯下的脊背,如同风暴前被压弯的芦苇。
寿王府邸。昔日新婚的喜庆早已褪尽颜色,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前路未卜的惶恐。杨玉环怔怔地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的容颜依旧倾国倾城,但那双曾如秋水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失焦,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案上,明黄的诏书静静躺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敕命寿王妃杨氏,淑德有闻,虔心向佛……着即于宫禁太真观出家,赐号‘太真’,为大唐太后祈福……”
夫君李瑁,那个曾对她温柔体贴的年轻亲王,此刻颓然跌坐在不远处的胡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眼神时而空洞,时而迸射出屈辱绝望的火焰。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愤怒像毒蛇噬咬着他的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夺妻之恨!夺妻者,竟是他的父皇,是这万里山河至高无上的主人!他拿什么去反抗?又能向谁去申诉?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黄的落叶,拍打着紧闭的窗棂,如同他内心无声的嘶吼和呜咽。最后,所有的愤怒、屈辱都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玉环……我……我对不住你……” 他猛地将头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泪水和屈辱混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杨玉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瞬间被命运击垮的年轻丈夫。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那道诏书,像一把无形的巨剪,咔嚓一声,将她过去安稳的人生、刚刚萌芽的夫妻之情,轻易剪断。未来是什么?是青灯古佛?还是更深不可测的深渊?她不敢想。镜中的人影模糊了,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妆台上,碎裂开来,映出无数个绝望而无助的自己。她纤细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抚过光滑的镜面,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留下冰冷一片。“出家……”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也好……至少……”后面的话,她噎在了喉咙里。至少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深宫,这皇权,就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漩涡,她这尾小小的锦鲤,已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只能任由湍急的暗流裹挟着,冲向无人知晓的远方。她缓缓起身,走向门口,脚步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门外,侍立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内侍,他们是高力士派来的,是来“护送”她离开王府,前往那座名为道观、实为牢笼的金丝雀架的。她没有再看李瑁一眼,只是挺直了纤细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被权力改写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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