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禄的宅子在京城东边的甜水巷,是一座五进五出的大院子,光门房就有四个。陆小凤去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院墙上那片琉璃瓦照得金光闪闪,整座宅子看起来像一座缩小版的皇宫。
陆小凤没有走正门。走正门意味着通报、等待、被拒绝,他不想浪费时间。他翻墙进去的时候,正好落在一丛牡丹花后面,身上沾了几片花瓣。
他拍掉花瓣,四处看了看。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赵德禄是个好热闹的人,家里养着戏班子、厨子、丫鬟、仆从,少说也有上百号人。但现在,整个前院空荡荡的,连个扫地的人都没有。
陆小凤的直觉再次发出警告。他放轻了脚步,沿着回廊往里面走。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第三进院子时,他闻到了一股气味——血腥气。
很浓的血腥气。
他的心沉了下去。加快脚步穿过天井,推开正厅的门——
赵德禄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锦缎袍子,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招待客人。但他的咽喉上有一道伤口,从左向右,深三分,长两寸半。血已经凝固了,在他雪白的衣领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他死了。死了至少有两个时辰。
陆小凤站在门口,看着赵德禄的尸体,脑海里飞速地转着。赵德禄昨天还在千金一笑里给他递纸条,今天就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赵德禄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幕后主使觉得他不能再活着。
或者——赵德禄本身就是十三死士的一员,他的暴露让他成为了被清除的对象。
陆小凤走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确实是“断水流”的刀法,和沈惊鸿咽喉上的伤口一模一样。但有一个细微的差别——赵德禄的伤口比沈惊鸿的深了大约一分,长了大约半寸。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杀赵德禄的人,比杀沈惊鸿的人更有经验,或者力量更大。十三死士虽然是同一套刀法,但每个人的功力深浅不同。杀赵德禄的这个人,在十三个人中排名应该很靠前。
他在赵德禄的身上翻了翻,找到了一块玉佩、一叠银票、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城隍庙。”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这六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陆小凤将纸条收好,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赵德禄的书房里有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籍善本。但陆小凤注意到,书架最里面有一排书是假的——它们的书脊连在一起,实际上是一扇小门。
他轻轻一推,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密室,只有一人多宽,放着一个小木箱。木箱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是一摞账本和一封信。
账本上记录的是赵德禄近五年来的每一笔生意。陆小凤翻了几页,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某年某月,卖给某位大人一件商周青铜器,价格三千两;某年某月,替某位大人从西域购入一批玉器,价格一万两千两;某年某月,为某位大人转手一幅前朝名画,从中抽成八百两……
这些“某位大人”的名字,如果公布出去,足以让半个朝堂地震。但陆小凤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笔交易上——三年前八月,为“那位”从江南购入一批“货物”,价值三百万两。
“那位”——账本上没有写名字,只写了这两个字。但三百万两这个数字,和银劫案中被劫的库银数目一模一样。
陆小凤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赵德禄不敢写那个人的名字,但又不敢不记这笔账,所以用了“那位”来指代。这个人的身份之高、权势之大,让赵德禄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都不敢直呼其名。
他翻开那封信。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和约陆小凤去千金一笑的那张一模一样。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也和那张信纸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信的内容很短:
“赵公台鉴:三年前之事,已有小吏妄查。为保万全,须尽除知情人。名单附后。事成之后,江南三间铺面,悉数归公。盼复。”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陆小凤注意到,信的末尾盖了一个印章。印章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印文是一个篆书的“密”字。
“密”字印章——这不是私人的印章,这是官印。而且不是普通官员的官印,是那种专门用于机密文书的高级官员才能使用的密章。
陆小凤将信和账本都收好,退出了密室。他刚走出书房,就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很多人,至少有二三十个,正在往这边涌来。
“大人,就是这里!赵德禄的家!”
“包围整个宅子,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官差。
陆小凤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有人报了官,而且报官的时间掐得刚刚好——正好在他发现赵德禄的尸体之后,在他还没离开之前。如果他被官差堵在赵德禄的尸体旁边,就算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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