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血,照在京城最大的赌坊“千金一笑”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种诡异的红。
陆小凤今夜本不该在这里。他应该在百花楼喝花满楼泡的茶,听他说那些关于花香与阳光的闲话。但两个时辰前,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了他的桌上,信上只有八个字:“千金一笑,子时,死人。”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墨迹是端正的馆阁体,但陆小凤从纸上闻到了一种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气味——铁锈与药草混合的味道。那是杀人者的手长期握刀、又以药汤洗刃之后,残留在指尖的气味。能留下这种气味的人,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杀过太多人,已经无法洗净。
他选择了前者。因为故意留下线索的人,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想炫耀,一种是想被找到。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他走这一趟。
赌坊里灯火通明,骰子声、叫骂声、银子的碰撞声混成一片热浪。陆小凤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看起来像是一个输光了钱又不甘心离开的赌客。但他那两撇修剪得极为精致的小胡子,和他那双看似慵懒实则什么都在看的眼睛,出卖了他的身份。
一个手里托着茶盘的伙计从他身边经过,忽然低声道:“陆公子,三楼天字房,有位客人等了您一炷香了。”
陆小凤挑了挑眉:“谁?”
伙计没有回答,已经走远了。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襟,慢悠悠地往三楼走。楼梯转角处,一个穿着锦衣的胖子正搂着两个姑娘往下走,看见陆小凤,满脸堆笑地拱手:“陆大侠!久仰久仰,今儿个手气如何?”
陆小凤认得他,这是京城里有名的古董商赵德禄,专做那些来路不正的买卖,人送外号“赵半城”,意思是半个京城的古玩铺子都是他的。陆小凤随意地拱了拱手:“赵老板好兴致。”
赵德禄哈哈大笑,搂着姑娘从他身边挤过去。就在擦肩的一瞬间,陆小凤感觉到一只手极快地伸进了他的袖中,又极快地缩了回去。手法之利落,连他这样的人都几乎没能察觉。
他低头一看,袖中多了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展开后,上面只有四个字:“别去三楼。”
陆小凤看了看楼梯上方昏暗的三楼走廊,又看了看已经消失在二楼拐角处的赵德禄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两边的房间都关着门,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天字房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陆小凤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被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看起来落魄而疲惫。
“你来了。”那个人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陆小凤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瘦削的、布满了细小疤痕的脸,左眼到嘴角之间有一道极深的刀疤,像是被什么利器整个划开过。但那双眼睛是活的,活得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随时会灭,却又偏偏还亮着。
“你认识我?”陆小凤问。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天下谁不认识。”那个人给他倒了杯酒,“喝一杯?”
陆小凤端起酒杯闻了闻,是上好的竹叶青,没有下毒。他抿了一口:“你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酒。”
“当然不是。”那个人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我叫沈惊鸿。三个月前,我还是刑部的一个七品主簿。现在我是一个死人。”
陆小凤没有笑。因为这个人说“我是一个死人”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刑部主簿沈惊鸿,”陆小凤想了想,“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三个月前刑部大牢里死了七个犯人,说是狱卒失职,革了三个狱卒的职。你就是那个时候消失的?”
沈惊鸿点了点头:“那七个犯人不是死于狱卒失职。他们是被人杀死的。被同一个人杀死的。”
“一个人杀了七个?”
“不止七个。”沈惊鸿的声音更低了,“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京城内外一共死了四十一个人。每一个都是被一刀毙命,伤口都在咽喉,从左向右横切,深三分,长两寸半。一模一样的手法。”
陆小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四十一个死者,同样的刀法,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这是某种有组织的、系统性的清除。
“官府怎么说?”
“官府说他们是死于各种意外——斗殴、劫杀、暴病。”沈惊鸿冷笑了一声,“因为死的人三教九流,有江湖中人,有商贾,有官吏,有乞丐,看起来毫无关联,没人会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但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陆小凤面前。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日期和地点。陆小凤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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