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北走了整整一天。铁灰色的天光一成不变地压在头顶,没有云,没有风,脚下的地面,从暗褐色硬石,变成灰黄色砂砾,又从砂砾变成碎岩交错的坡地。
每一步踩下去的感觉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实的,有时候是松的,靴子陷进半寸又拔出来。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地间闷闷地响着,十六双脚踩出不同节奏的沙沙声,像一种没有旋律的合奏。
张逸群走在队伍中段。寒霜剑挂在腰侧,剑鞘随着步伐偶尔碰一下大腿外侧,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提醒他剑还在。
混沌之气持续地铺开,在前方三丈范围,感知着地形的起伏,和空气中细微的气流变化。
他走得不快不慢,但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知道下一脚落在哪里。
沈渡云在最前面领路,斩仙刀换到了左腰侧,右手空着,随时可以拔刀。
他的背影宽厚而沉默,走在灰黄色的天地间像一座移动的矮墙,把迎面而来的风切成两半。
陆青云跟在他后面大约五步的位置,青玉葫芦挂在腰后,偶尔颠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一边走一边在翻看手里的旧皮纸,像在确认方向有没有偏。
张虚走在张逸群右侧,步子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千年铁木剑插在腰带左侧,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偏着头,暗紫色的瞳孔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速度不快,但每一处都停下来确认过才移开。
张生走在后面,纹剑横在腰后,目光落在地面上,像在数自己走过的步子。
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矮丘。翻过矮丘的时候,张逸群停了一下。
矮丘背面是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中央半埋着一座灰白色的石殿,只露出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埋在砂土里,像是被人按进地面之后又被风沙埋了一半。
石殿不大,但门脸完整,一道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层灰白色的光幕,光幕表面有细碎的银色光点在缓慢旋转,速度不快,看起来像搅动的水面。
谷地边缘站着不少人——散落在斜坡上的、靠石柱蹲着的、挤在一起低声说话的,三三两两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上,约莫三十来号人,衣袍颜色各异,气息参差不齐,从地仙圆满到玄仙中期都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处:石殿入口那道光幕上。
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往前走,也没有人离开,就那么围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不敢先动。
张逸群在矮丘顶上站了一会儿,混沌之气探出去,碰到石殿的光幕时被轻轻推了回来,像是触到了一层温热的软墙。他收回感知,偏头看了一眼陆青云。
陆青云也看到了那道光幕,把旧皮纸卷起来塞回怀里,从矮丘的另一侧往下走。
走到人群后方的时候,他随手拉了一个穿灰褐短打的年轻散修,低声问了一句:这位兄弟,这里是怎么回事?
那人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张逸群他们这些人,目光在沈渡云的刀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声回了一句:你们不知道吧?光幕是三天前出现的。
一开始只有一道缝,后来慢慢扩大成现在这样。有人进去过,进去之后就没出来。后来又进去两三个,也没出来。再往后就没人敢进了。
兄弟,那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地方?陆青云又低声问道。
不知道。有人说是一处古修士的闭关密室,有人说里面连通着,战场深处的一处节点。
但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那散修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刚才有个穿青衣的女人进去了,她连停都没停,就看了一眼,然后直接走进去了。
陆青云听完,眉头动了一下,松开那人走回张逸群旁边,压低了声音说:张兄弟,有人已经进去了。我想那人说的穿青衣的——应该是慕青鸾。
张逸群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在人堆里没看到那道浅青色的身影。确实有人比他们先到,先走了。
周围的人群因为慕青鸾的进入,已经有了动静——有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兵器,看光幕有没有变化,有三四个穿暗褐色短打的散修,凑在一起低语了几句,然后一咬牙一跺脚,朝石殿入口方向冲了过去。
他们跑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跑到光幕前时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闭着眼硬着头皮撞了进去,后面三个人跟着他一起,消失在了灰白色的光幕中。
光幕在吞掉最后一个人之后,猛地向内一缩,然后又弹了回来,边缘涌出一丝丝极淡的黑烟,在空气中缓慢飘散,像是烧透了的纸灰,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看,里面的阵法被激活了。陆青云盯着那几缕黑烟说了一句,青玉葫芦在他腰后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有人在里面动了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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