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上的天亮得很慢。裂隙深处的暗紫色褪到最薄的一层时,整座碎片安静得只剩下阵盘运转的低沉嗡鸣,像一头巨大的铁兽在打鼾。
兽潮连续退了两个时辰没有再来,防线上的人都在抓紧,这个空隙喘一口气。
赵清影在东段和护卫们围坐在地上,几个人中间摊着一张草图,上面画着阵盘区到裂隙边缘的地形走向。
赵清影拿剑鞘尖在图上点了两下,又点了点阵盘区的方向,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边上几个护卫凑近了听。
冯七带着散修队从她身后三十丈外经过,步子慢了一拍,偏头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赵清影没有回头,但她画图的手顿了一下,剑鞘尖悬在图面上方停了半息才重新落下。
中段,孟家方阵散着歇。孟泽言盘腿坐在自家阵盘旁边,手里捏着一枚高阶晶石反复翻看,拇指在晶石表面来回蹭着,像在估量成色,又像只是手里不捏个东西就难受。
阿九缩在角落,丹炉抱在怀里,头低到下巴快要碰到炉盖,整个人蜷成一小团。孟泽言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把目光移开了。
阵盘区,宋青萝跪在主阵基前,一只手按在阵面上感知符文的灵力走向,另一只手捏着一块碎晶边缘。
她捏碎晶的手法很特殊——小指微微翘着,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碎晶两侧,嵌进去之前,总要先用指尖,再触摸一遍缝隙的宽窄。
这是墨远山教她的习惯,嵌阵基之前不确认严合度绝不往下压。
周衡站在阵盘架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新的备用阵石来回翻看,像在犹豫换还是不换。他偶尔偏头看一眼宋青萝,但什么都没说。
物资箱那边,柳元宗盘腿坐在箱盖上,腿面摊着一本卷了边角的账册,手边一根秃了头的炭笔。
厉飞羽从右翼方向走回来,靴子踩着碎石,经过物资箱外侧的时候停下来,弯腰拿起一卷绷带,站起来的时候往柳元宗手里塞了个东西——拇指大小,裹在皮纸里。
柳元宗接住,没打开,只点了下头。厉飞羽已经转身走了,步子没停。
张逸群从夹缝位置站起来的时候,墨灵儿抱着青霜剑靠在他右侧的石壁上,下巴搁在剑鞘上,闭着眼。
张生还在那块碎石上坐着,纹丝不动。张逸群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朝阵盘区方向走,没有说要去干什么。
墨灵儿在他走出去五步之后睁眼跟了上来,脚步轻,剑鞘贴着腿侧没有晃。
张逸群走到阵盘区外围的时候,正好看见赵元奎从东段方向走过来。
他走得快,步子沉,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安静的碎片上格外刺耳,像有人拿铁锹在干地上刮。
后面跟着两个赵家护卫,但走到阵盘区边缘就被他抬手拦住了。
他自己一个人走进去,停在宋青萝身后五步的地方,靴尖正对着她的后脊梁。
宋青萝。他开口喊了一声,嗓子粗,不带客套。
宋青萝按在阵面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被那一声喊惊着了。她没有回头,应了一声:赵长老。
赵元奎没绕到前面去,就站在她背后说话:方才你嵌碎晶用的手法,三叠锁,谁教的?
宋青萝的手指在阵面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收回来。她站起来转过了身。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明显僵了一下,整个人轻轻晃了晃才站稳——蹲得太久了。
一个长辈教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咬字稳,赵长老问这个做什么?
长辈?赵元奎往前逼了半步,靴尖几乎踩到她脚前的阵盘边沿,墨远山吧?三年前裂隙勘探失踪那个。你是他徒弟?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故意往下压了一下,像在念一个不干净的字眼。阵盘区周围,原本在休整的几个阵法师。同时抬起头。远处几个孟家护卫也偏过头来看。
宋青萝没有后退。她站在那里,站得不算直,但一步没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呼吸比方才深了半寸才开口:墨远山是我的授业师父。我q阵术七年。
七年前?赵元奎哼了一声,声音大得像要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七年刚好覆盖三年前旧战。
你师父是阵基勘探负责人,他失踪前三天,核心阵基就被人动了手脚。你是他徒弟,你觉得这事跟你没关系?
这话像一棍子抽在空气里。宋青萝的嘴唇抿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攥着碎晶的那只手在发麻——捏得太用力了,碎晶的边缘硌进指腹里,隐隐作痛。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阵盘区外围的碎石堆那边忽然有动静。
赵清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东段走过来了。她站在阵盘区外围的碎石堆上,没进圈,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暗红仙剑斜靠在肩头,剑鞘末端抵在碎石缝里。
她看着赵元奎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抱臂的姿势是收着的——手指在臂弯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拍子。
她不说话,但站在那里本身就够碍眼了。
墨灵儿就在这时候,从张逸群身侧走了出来。她穿过阵盘区边沿的空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又直又稳,靴底落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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