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
魏无涯靠在太师椅上,拇指上的玉扳指缓缓转动,一下,又一下。
三个将领跪在地上,谁都没敢先开口。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巡夜家丁的脚步声。
“老夫花了多少银子养你们?”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跪在最左边的赵奎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看见魏无涯那张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遍体生寒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粮饷,每月三十万两。军械,每季二十万两。过年过节的犒赏银子,又是一笔。”魏无涯一笔一笔地算,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三年下来,老夫往你们三个窟窿里填了多少?少说四百万两白银。”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洇湿了桌面上摊开的绢纸。茶盏跳了一下,盖子“叮”地滑落桌面。
“老夫拿这银子养三条狗,都比你们强!”
赵奎的肩膀抖了一下。冯定邦连呼吸都屏住了。孙茂才死死盯着地砖上一道细小的裂缝,把嘴闭得跟蚌壳一样紧。
“一个月!就一个月!丢了三个州!”
魏无涯的手掌还按在桌面上,指甲嵌进湿漉漉的绢纸里。他没有起身,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杀气,压得三个武将脊背一寸一寸往下弯。
赵奎终于扛不住了,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相爷息怒,那冀州的刘破军实在是——”
“闭嘴。”
不是吼。是一种极其克制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反而比吼更让人胆寒。
“刘破军算什么东西?一个土匪头子。手底下全是拿锄头木棍的泥腿子。三千人起家,满打满算两个月。”魏无涯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赵奎手里三万精兵,甲胄齐全,刀矛俱备,打不过一群泥腿子?”
赵奎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是打不过,还是根本没打?”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杀招。
赵奎终于撑不住了,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叫了一声冤:“相爷!不是末将不打!是各地藩镇同时反了,顾得了东边顾不了西边!末将手里三万人,光是堵冀州那个口子就用了一万五,剩下的还得防着幽州方向——”
“对对对!”冯定邦在旁边连连点头,抢着接话,“相爷,兖州的求援文书您是看过的,三面受敌,我们手头实在——”
“够了。”
魏无涯摆了摆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股子凌厉的劲头突然泄了大半,剩下的全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态。
他老了。这半年的折腾,把他最后那点精气神都耗干了。
皇帝跑了。
这件事他原本以为能压住。赵衍那个病秧子被他喂了好几年的慢性毒药,五脏六腑都该烂得差不多了。就算逃出京城,又能跑到哪去?三五个月,至多一年半载,那毒就会要了他的命。一具行走的死尸罢了。
可消息走漏得太快。
那些世家门阀在京城里安的眼线比他魏无涯养的探子还多。赵衍前脚出了皇宫,后脚半个京城的暗桩就动了起来。三天之内,消息传遍了六个州。
天子失踪。
不。准确地说——天子逃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檄文都好使。它撕开了大虞最后一层遮羞布,告诉天下所有人:龙椅空了,大义名分没了,谁还听姓魏的吆喝?
于是野心家们纷纷下场。
雍州破了。兖州降了。益州的节度使连朝服都没脱,直接给自己缝了件土黄袍子,改元“天兴”。
八个州府,一个月丢了三个。
魏无涯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扭头看向身后站着的魏忠。
“青州那边,什么情况?”
魏忠的脸“刷”一下就白了。那双小眼珠在眼窝里转了好几圈,嘴皮子哆哆嗦嗦地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相……”
“别哆嗦。说。”
“青州落了。”
书房里安静了两个弹指的工夫。
魏无涯没有发怒。他早就料到了。北狄两万铁骑都被清风寨碾成了渣,青州城那两千守军算什么?一碟小菜都算不上。
“什么时候?”
“半……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的消息,今天才到我桌上?”
魏忠的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背上那些还没结好的鞭痕扯得生疼,他龇了龇牙,赶紧解释:“不是奴才拖延!送信的人在路上被截了两回,死了两拨,第三拨绕道从山路走的才送到。从青州到京城,官道上全是流民和散兵,根本走不通!”
魏无涯没追究。他清楚这是实情。如今的大虞,别说送信了,出城十里都可能被人把脑袋砍了当球踢。
“还有呢?”
魏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还有……清风寨攻城的时候,用了一种新东西。”
“什么东西?”
“叫……铁菩萨。”
三个字出口,魏忠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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