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嗓子吼完,海啸般的巨浪吞没了身后的滩涂,也似乎吞没了他作为“凡人”的最后一点烟火气。
数月后,昆仑雪谷的风,硬得像刀子。
陈默裹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羊皮袄,混在躲雪的商队里,进了这座边陲小驿。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烤得人脸皮发紧,却烤不暖这石头屋子里的阴冷。
“听说了吗?昨晚老张在北坡巡山,差点吓尿了裤子。”
角落里,两个驿卒捧着豁了口的陶碗,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外面的风雪。
“咋?”
“他说看见个影子,青衫薄衣,脚不沾雪。老张说那是神仙下凡,专门来点化咱们这些迷途鬼的。他还说,只要在那影子走过的地方磕三个头,这一冬都不冻手。”
陈默低头撕着手里干硬的胡饼,眼皮没抬。
羊肉汤的热气熏在他脸上,那双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抹极淡的疲惫。
神仙?
他嚼碎了硬面饼,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疼。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只有被逼到绝路上不得不把自己活成神仙的人。
次日天不亮,风雪停了。
伙计去后院担水,木桶砸进大水缸,“哐当”一声,震碎了浮冰。
他刚要舀水,动作僵住了。
水缸底部的积淤被刮开了,露出陶土原本的猪肝色。
没有神光,没有符咒,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小字:
“我不是来救你们的,我是来看你们怎么救自己的。”
伙计愣神的一瞬,门帘晃动,那个裹着破皮袄的客人已经不见了。
三天后,暴雪封山。
一队牧民抬着两个摔断腿的伤员,跌跌撞撞砸开了驿站的门。
没有神仙显灵,也没有青衫客从天而降。
伙计看着那口缸,咬了咬牙,把自己那床破棉被抱了出来,撕成布条给伤员固定腿骨。
夜深了,火光映在墙上。
驿站里挤满了人,有人烧水,有人喂药,有人轮流守夜添柴。
没人记账,也没人争着邀功。
陈默蹲在窗外的柴火堆后面,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霜。
他看着屋里那些疲惫却坚定的脸,嘴角扯动了一下。
传说正在退潮,露出来的,终于不再是软泥,而是坚硬的脊梁。
西北,黄土漫天。
苏清漪站在那块崭新的石碑前,手指抚过冰冷的石面。
“明心碑”。
这三个字刻得极深,笔锋凌厉,甚至还要给她塑金身。
村里的族老捧着香炉,颤巍巍地要跪:“苏先生当年的教诲,咱们村全刻在这儿了,每逢初一,全村老少必定焚香叩拜,不敢忘本。”
苏清漪没接香。
她转身,指了指村后那条通往废弃学堂的山道:“拜它可以,先跟我走一趟。”
大雨说下就下,西北的雨混着黄土,落地就是浆糊。
族老腿脚不好,刚走两步就滑得踉跄。
旁边一个壮实的后生一把架住老人:“大爷,踩稳了!”
队伍里,孩子摔倒了不哭,爬起来抹把泥继续走;妇人把蓑衣让给老人,自己淋得透湿。
到了山顶废屋,苏清漪指着那漏风的屋顶,还有那个被她一锤子砸开的碑座,问道:“你们是来拜那块石头的,还是来修这屋顶的?”
人群里,一个还没石碑高的小娃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脆生生喊道:“拜石头又不挡雨,屋顶漏了当然要修!”
苏清漪笑了。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铁锤,当着全村人的面,“叮”的一声,凿下了碑文上的最后一个字。
碎石崩飞,落入泥泞。
“记住了,”她把铁锤扔给那个后生,“以后话别刻在石头上,刻在手上。”
江南的水,总是软的。
柳如烟坐在茶楼最不起眼的角落,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台上,说书人唾沫横飞:“……只见那黑纱女侠柳如烟,素手一挥,千军万马瞬间灰飞烟灭!她那不是掌法,那是九天玄女的仙术……”
台下,妇人们听得泪流满面,男人们听得热血沸腾。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兵刃磨出来的,哪有什么仙术,不过是每次都在死人堆里打滚求活罢了。
散场后,后台。
说书人正大口灌着凉水润嗓子,一回头,吓了一跳。
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站在阴影里,递过来一包草药和一块绣布。
“嗓子哑了,是念得太用力,也是假话顺得太多,伤气。”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书人接过绣布,借着烛火一看,上面没有鸳鸯戏水,只有简单的三幅图:插眼、踢裆、锁喉。
“这……”
“这才是我娘教我的。”柳如烟压了压斗笠,“别教她们盼着神仙救,教她们怎么在遇到畜生的时候,能活命。”
数日后,茶楼的故事变了。
不再有飞天遁地的女侠,只有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女人,如何用牙齿、用指甲、用手边的发簪活下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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