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腹地,春风把柳梢剪得细碎。
陈默进了永安城。
这地方热闹得有些过分,满大街都是敲锣打鼓的声音。
不是谁家娶媳妇,而是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块半尺宽的桃木牌,上头红漆描字,写着“今日功德”四个大字。
他找了个茶摊坐下,还没端起碗,就听见隔壁桌两个汉子在压低声音互喷。
“老李,你特娘的昨天那句‘扶老太过马路’是编的吧?我分明看见那是你二姨!”
“放屁!二姨就不是老太了?倒是你,写的‘拾金不昧’,那铜板是你自家儿子掉的,这也算?”
“废话!全城都在搞‘全民签到制’,凑不够三条善行,衙门发的购粮证就不给盖章!你能咋办?”
陈默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沫子,眼神在那两块随风晃荡的桃木牌上转了一圈。
好家伙,这签到系统没了,倒是在这儿变种重生了。
只不过这回,成了逼着人撒谎的枷锁。
他没去县衙击鼓鸣冤,也没搞什么微服私访。
只是第二天一早,在城隍庙那个最显眼的香炉边上,支了个算命摊子。
没招牌,就插了根竹竿,上头挂着个硬纸板:“测你今日真心几分?”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穿着绸缎衣服的胖员外,满脸油汗,手里还盘着核桃。
“先生,给看看财运?”
陈默眼皮都没抬,手里把玩着两枚光溜溜的铜钱:“不算财运。我就问一句,今早出门,你给隔壁那瞎眼婆婆提水了吗?”
胖员外一愣,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这……这跟财运有啥关系?再说,我家下人……”
“没提就是没提。”陈默把铜钱往桌上一扣,“真心两分,今日不宜求财,宜闭嘴。”
胖员外想骂娘,可看着陈默那双静得像口枯井的眼睛,心里莫名一阵发虚,灰溜溜地走了。
一连七天,陈默谁的卦也不算,就把这摊子变成了个灵魂拷问所。
“让座了吗?真心的还是怕人看见?”
“那只猫是你救的,还是你把它赶树上去又抱下来的?”
这问题就像把钝刀子,在永安城这层虚假的热闹皮上慢慢磨。
到了第八天清晨,没人来问卦了。
城隍庙后头升起一股黑烟。
几个年轻后生把自家门口那块“功德牌”摘了下来,一股脑扔进了火堆里。
火舌卷着红漆,发出毕剥的响声。
“去他娘的功德!”领头的后生喊了一嗓子,声音透着股解脱,“以后好事做不做,老子自己心里知道就行!挂牌子上那是给鬼看的!”
陈默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股子冲天黑烟,嘴角扯了扯。
谎话说多了,舌头会打结;牌子烧了,人心反而该醒了。
千里之外,云州险岭。
苏清漪看着面前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官府请她来观礼的“盲者导航队”?
这帮盲人倒是真的,可每个人胸口都挂着块铜牌,上书“御用明心卫”。
这还不算,他们居然被要求一定要走官道,每过一个路口还要向领头的差役汇报“听风所得”。
“苏大家,您看这军容多整齐!”知州大人满脸堆笑,“有了这牌子,以后他们就是朝廷的人,走哪都有面子。”
苏清漪没接话,只是轻轻抚了抚袖口:“大人,今晚我想走趟夜路,去趟白云顶。”
“那地方路险啊!”知州急了,“要是出了事……”
“这不有‘明心卫’吗?”苏清漪笑了笑。
当夜,山里变了天。
一场毫无征兆的山崩把官道彻底截断。
那些平日里只会吆五喝六的差役,看着前面黑漆漆的悬崖和滚落的巨石,吓得腿肚子转筋,手里的灯笼掉了一地。
“别慌!”那个挂着队长铜牌的盲人汉子站了出来。
他侧耳听了听风撞在岩石上的回声,又趴在地上闻了闻泥土的湿气。
“这边走。”汉子指了一条根本不算路的小道,“风是从这儿透进来的,那头通。”
“胡闹!这不在地图上!”差役还要摆谱。
苏清漪一把扯掉身上的锦袍,那是知州送的“观礼服”,这会儿看着累赘得很。
她露出里头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直接跟在了那汉子身后。
“路在脚底下,不在图纸上。”
那一夜,他们在黑暗中摸爬滚打。
盲人们手拉手,用只有他们懂的呼吸节奏传递信号。
没人看那块铜牌,也没人管什么官道私道。
等天亮脱险时,知州大人的官帽早就不知丢哪去了。
苏清漪站在山口,看着那群疲惫却脊背挺直的盲人,忽然开口:“把牌子摘了吧。”
次日,一份《自由行道书》贴满了云州的大街小巷。
内容简单粗暴:心里的路归心管,朝廷管不着。
京城那边果然震怒,几道金牌发下来要拿人。
结果还没等钦差出门,各地就传来了消息——无数盲人自发进山搜救迷路的药农、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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