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在柜子最深处放了一整夜。
疤脸男人没有再去打开它。他照常干活——早上起来劈竹篾,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用刻刀把竹片削成均匀的细条,一根一根码在脚边。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但削竹篾的动作极轻,刻刀在竹片上游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竹纤维被切断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像踩在干透的落叶上。
娜娜巫没有走。
她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夜。帕拉雅雅靠在她旁边,龙尾巴盘成一个圈,把两个人围在中间。创造傀儡们在街上排成一排,玻璃珠眼睛在夜色里亮着微弱的光,像一串被放大的萤火虫。
男人没有请她们进屋,也没有赶她们走。他劈完一捆竹篾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屑,看了一眼坐在石阶上的两个女孩,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水。碗是粗陶的,碗沿磕了好几个缺口。水是凉的。
他把碗放在石阶上,没有递给她们,放在两个人脚边。然后坐回小板凳上,继续劈竹篾。
娜娜巫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有淡淡的竹子味,不是泡的,是碗常年盛水,竹篾的粉尘落进去又倒掉,久而久之在陶壁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气味。很淡,但很干净。
“谢谢。”她说。
男人没抬头。刻刀在竹片上走了三刀,一根竹篾完整的弧度被削出来,落在脚边的竹篾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帕拉雅雅没有喝水。她端着碗,龙瞳微微发亮,在记录水晶上写字。写了一行,停下来,看看那个男人,又写一行。字迹比平时慢很多,每一笔都在犹豫。
“你不问他?”帕拉雅雅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娜娜巫能听见。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留着那张糖纸。问他认不认识帕朵。问他是谁。问他左脸的疤是怎么来的。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伊甸镇最老的街区编竹篮。”帕拉雅雅顿了一下,龙尾巴尖在石板上轻轻拍了一下,“问任何一件事。”
娜娜巫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背微驼,肩膀宽但不厚,工作服的蓝色洗得发白,肘部补了两块不一样颜色的布。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但照不进他低着的脸。
“他不说。”娜娜巫说。
“你没问。”
“问了也不会说。你看他的手指。”
帕拉雅雅看向男人的手指。粗,糙,指节凸起,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道很深的凹痕——是长期握刻刀留下的。手指在动,一刀一刀,很稳,但稳得不自然,像是在用反复的动作压制什么。
“他在发抖。”帕拉雅雅说。
是的。在发抖。竹篾劈开的瞬间手指会有一丝极细微的震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不是累,也不是年老,是某种被压了一整夜的情绪正在寻找出口。
娜娜巫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男人旁边。
他没有抬头。刀在走,竹在分,篾在落。
娜娜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膝盖上——一颗糖。不是帕朵的,是她自己从面包房买的,普通的硬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彩色光斑。
“给你。”她说。
男人的手停了。刻刀悬在半空中,刀刃上还粘着一小片竹屑。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颗糖,看了很久。阳光穿过玻璃纸,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投下一小块彩色的光斑。那个光斑在抖,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没有拿那颗糖。只是看着它。
然后他把刻刀放下,用两只手把糖捧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捧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帕拉雅雅的龙瞳在这一刻突然亮得刺眼。她猛地站起来,差点踩到自己的尾巴。记录水晶从手里滑下去,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门槛旁边,但她没有去捡。
“他手上的因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震动,“我看到了。是他。苏晓说的那个——”
娜娜巫转头看着她。
“后勤人员。”帕拉雅雅捡起记录水晶,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逐火之蛾的后勤人员。前文明。他在前文明待过。档案里那个——那个——”
男人抬起头,左脸的疤在阳光下显得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很平滑了。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安静,没有否认。
“你给过他糖。”帕拉雅雅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帕朵菲莉丝。你见过她。对吗?”
男人没有回答。他把那颗糖放在掌心,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不是柜子里那个。是随身带的,铁皮已经完全磨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本色。盒子很小,刚好能放在掌心里。他打开盒盖,里面是空的,只有盒底铺着一层干掉的苔藓,已经脆了,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他把那颗新糖放进铁盒里,和干苔藓放在一起。盖上盖子。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娜娜巫和帕拉雅雅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他蹲在柜子前面,打开柜门,把昨天那个铁盒拿出来。打开。两张糖纸叠在一起,安静地躺在盒底。他把随身铁盒里那颗新糖倒出来——玻璃纸在铁盒里闷了一小会儿已经皱了,但还能看清里面硬糖的颜色,淡黄色的——放在两张糖纸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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