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丝线还在轻轻颤动。
织娘站在它们中央,离那些光团只有几步之遥——但就是这几步,像是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她的手微微抬起,想要触碰什么,却停在半空。
那些光团在远处脉动。
极微弱,极暗淡,几乎要熄灭。但它们还在。还在那里。还在等。
等母亲走过来。
等母亲做决定。
等母亲——放手。
娜娜巫站在裂缝边缘,看着这一幕。创造傀儡们安静地蹲在她肩上,最小的那只用玻璃珠眼睛望着织娘,发出极轻的咔哒声——那是它在问:她会过去吗?
娜娜巫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的织娘,正站在所有母亲最恐惧的地方——
孩子想要离开,而她必须选择。
是放手,让它们去面对可能的风雨、可能的毁灭、可能的死亡?
还是不放手,让它们永远安全,却也永远——不活?
没有人能替她选。
没有人知道哪个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晓走到娜娜巫身边,与她并肩望着织娘。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答案,是问题。
那个问题,他问了出来:
“如果你尊重它们的自由,它们可能自毁。”
“如果你保护它们,它们永远无法真正活着。”
“选哪个?”
娜娜巫沉默了。
那些光团的脉动,在苏晓提问的时候,变得更慢了。它们在听。在等。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连它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织娘也听见了那个问题。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那些丝线同时颤动起来。她转过身,看着苏晓,看着娜娜巫,看着那些正在等待的光团。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有亿万年积累的疲惫。
也有一种新的东西——
希望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但没有人能。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这是伦理学最深的困境。
是家长主义与自主权的永恒悖论。
是每一个创造者、每一个守护者、每一个爱着别人的人,终将面对的两难。
你爱他们。
你想保护他们。
但你保护的方式,可能正是剥夺他们成为自己的机会。
你不保护,他们可能受伤,可能毁灭,可能——死。
怎么选?
娜娜巫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想起自己的创造傀儡们。那些小小的、咔哒咔哒的小家伙,每一个都是她亲手做的。如果有一天,它们想离开她,想去更远的地方,想成为她自己——
她会放手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那些光团还在脉动。
它们已经等了亿万年。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但它们在乎答案——在乎那个将决定它们命运的选择。
织娘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知道怎么选。”
“亿万年了,我以为我知道。我以为保护它们就是对的。我以为完美就是最好的。我以为——”
她停住了。
那些丝线轻轻缠绕着她的手腕,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
“但现在,我看见它们想走。看见它们想是自己。看见它们——”
她的声音哽住了。
“看见它们可能宁愿死,也要活过。”
“那我算什么?”
“我亿万年保护它们,算什么?”
娜娜巫上前一步。
创造傀儡们从她肩上跳下来,咔哒咔哒地跟在她身后。最小的那只紧紧跟着她的脚跟,用机械手臂抓住她的衣角。
她走到织娘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你算母亲。”娜娜巫说。
织娘看着她。
“不是完美的母亲。不是永远正确的母亲。只是一个——爱它们的母亲。”
“爱,就会怕。怕失去,怕它们受伤,怕它们死。”
“但爱,也要学会放手。”
织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如果放手了,它们死了呢?”
娜娜巫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那它们至少——死在自己手里。”
“不是死在你的完美里。”
“不是死在永远的囚笼里。”
“是死在——自己选的路上。”
织娘的身体剧烈颤抖。
那些丝线疯狂颤动,像是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娜娜巫继续说:
“我不知道哪个对。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
她指向那些光团。
“它们会原谅你。”
“无论你选哪个。”
“因为它们知道,你是爱它们的。”
那些光团的脉动,同时亮了一度。
那是确认。
那是“我们原谅”的证明。
织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犹豫的、徘徊的泪,是真正的、决堤的泪。那些泪落在晶体表面,落在那些丝线上,落在她自己颤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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