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动作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迟缓。
他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带着隔夜后的陈味，他却像是没有察觉。
然后他抬起手，指着对面的椅子，声音沙哑却平静。
“坐。”
白宸站在原地，看着温如玉，看着那双沉淀了太多情绪的眼眸，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帐帘的缝隙中钻入，将油灯的火焰吹得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又分离。
两人隔着舆图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跳，灯芯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点油脂，在黑暗中挣扎着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然后彻底熄灭。
帐中骤然暗了几分，唯有晨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渗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将两人的影子切成两半，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浮在微光中。
温如玉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的伤，是和谁打的？”
他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在关心还是在试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白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波动。
白宸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没有隐瞒，声音沙哑而坦诚，“萧漠。”
温如玉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与木质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权衡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那个潜入十二星宫，成功盗取重要机密的人，果真是你？”温如玉的声音低了几分。
白宸微微颔首，唇角扯出一个有些自嘲的笑。
“是我。”白宸笑得有些苦涩，“我查到杀害师父的凶手了。”
温如玉瞳孔微缩，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是谁？”
“是一个叫安居的地下组织。”白宸缓缓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舆图上某一处朱砂标注的城池，声音轻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隐月出手将这个组织端了，然后在他们残留的线索中，发现是十二星宫让他们剿灭师父所在的白家。”
温如玉神色微动，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白家灭门，那是几十年前震动整个玄灵大陆的血案，至今悬而未决，没想到真相竟藏在如此阴暗的角落。
“而他们剿灭白家的目的……”白宸抬眸看了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沉淀着太多沉重的东西，轻声道，“是因为玄灵。”
温如玉瞳孔骤缩，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九重天之上的境界，叫做玄灵。”白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在温如玉心中投下了一颗巨石，“对人类而言，也可以说是，神明。”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遥远而模糊，帐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白宸继续说道，声音极轻，“在玄灵大陆诞生之前，两大玄灵于虚空中开战，双双陨落，庞大的灵力让他们的肉身经过亿万年的发展进化，成为了如今的玄灵大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帐顶，仿佛能穿透那层皮革，看到虚空深处，“而这两大玄灵，一个名为太阴，一个名为九霄。”
温如玉眯了眯眼，神色微震，脑海中飞速运转，将这些年来的种种异常串联起来。
十二星宫对九霄一族的赶尽杀绝，萧漠对绝刀的忌惮，以及那场持续了千年的、看似毫无道理的人魔之争。
“绝刀的九霄刀骨是九霄玄灵的后代，而萧漠属于太阴玄灵一脉，”温如玉的声音有些干涩，、“萧漠做这一切，是为了将九霄刀骨屠尽，阻止九霄一脉诞生玄灵？”
白宸看了看他，轻轻摇头，纠正道，“是为了阻止九霄玄灵借助九霄刀骨降世。九霄刀骨是载体，是容器，一旦九霄玄灵的神识苏醒并找到合适的宿主，太阴一脉便再无立足之地。”
温如玉瞳孔微缩，像是被人用冰水浇了个透心凉，“那他极力促进人魔之战……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九霄一脉自相残杀。”白宸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人族与魔族，本同根同源，都是九霄玄灵的后裔。”
“萧漠挑起两族战火，让九霄的血脉在战场上彼此消耗，彼此屠戮，削弱实力。而他将九霄刀骨斩杀殆尽，也是为了让九霄玄灵即便想要降世，也找不到足够纯粹的载体。”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也是借刀杀人之策。”
温如玉沉默了。
这些年死在前线的将士，那些被战火焚毁的城池与村庄，无数家庭支离破碎的哭喊……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某位玄灵后裔手中的一盘棋。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棋子。
“你从前从不说这些。”突然，温如玉看着白宸，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只会选择一个人去扛，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直到撑不住了才让人发现。”
白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在他眼中渐渐模糊，如同一片血色。
温如玉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你要我做什么？”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白宸拉过那把椅子，终于坐了下来。
他与温如玉隔着长案对面而坐，中间只隔着一张舆图，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隐月经过千年的蛰伏，已经让属于九霄一族的上古卷轴重聚，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白宸道，目光直视温如玉，“安居的罪行，十二星宫的包庇，萧漠的图谋，都会公之于众。”
“到那时，天阙联盟将失去存在的意义。”白宸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更加沉重，“魔族不是人类的敌人，真正的敌人，在你们天阙联盟的内部，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十二星宫。”
温如玉再次沉默了。
若安居的罪行被揭露，萧漠及太阴玄灵一脉的图谋被揭露，十二星宫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天阙联盟将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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