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何指了指林青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带去第三营，编入前锋小队，从普通士兵做起。”
统领看了一眼林青初，目光中没有轻视，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峻。
他领命起身，朝帐外走去。
林青初没有再多说，转身跟上了统领的脚步。
走到帐帘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影在帐帘的缝隙中显得格外挺拔。
“白宸，你若是没能成功，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夜何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少主，多谢。”
然后他掀帘而出，脚步声在冻土上渐渐远去，最终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银玄依旧站在原地，银枪拄地，一言不发，像是一尊沉默的银白雕塑。
夜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打量了一遍。
他没有问银玄想做什么，因为他知道，白宸能把银玄带来，就说明银玄已经想好了自己的位置。
“他留下吧，跟在你身边。”白宸替银玄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托付的郑重，“在你这里，他可以在必要时替你出面做一些你不方便做的事。”
他顿了顿，望向银玄，“你觉得呢？”
银玄点头，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一块沉入深水的玄铁，“可以。”
夜何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
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帐外那片苍茫的夜色中，许久后，轻轻嗯了一声。
天色未明，夜何帐中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剩角落里一盏孤灯还在苟延残喘，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咽气的病患，在穿帐而过的晨风中瑟瑟发抖，将帐内残存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白宸起身时，动作极轻。
银玄正靠在帐外的柱子上假寐，银枪横在膝头，枪尖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一点冷芒，听到帐内传来的细微衣料摩擦声，他睁开眼，目光清明，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
他看了白宸一眼，没有问要去哪里，没有问去做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算作送别。
白宸没有惊醒夜何。
那人伏在案上，以臂为枕，舆图压在肘下，边角被压得微微卷起，墨色的发丝散落在肩头，有几缕垂落在纸面上，被灯火熏得泛着淡淡的暖黄。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愿睁眼，只是以沉默的姿态放任白宸离去。
这么长时间的战争，前线后方、军机政务、人心博弈，每一件都足以摧折人的心神，他想来也是累极了。
白宸神色复杂地垂下眼眸，将身上松散的绷带紧了紧，指尖触到左臂伤口处渗出的湿意，微微蹙眉，随即从帐后悄然离去。
帘幕掀开的刹那，北境的寒风灌入，又迅速被落下的毡帘隔绝在外。
天阙联盟的大营扎在北境冻土与苍梧余脉之间的河谷中，地势低洼，易守难攻。
营盘连绵十余里，与魔族的营地隔着一片被鲜血浸透的无人区。
那是一片真正的死亡地带，土地被反复翻搅，冻土与热血混合，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在晨曦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断肢、残甲、破碎的旌旗，被遗弃在荒野中，任野狼与秃鹫啃噬。
白宸以百影千幻融入夜色，身形化作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虚影，从魔族的防线缝隙中穿出，踏过那片尸骨未寒的战场。
他的靴底踩过冻土，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一路上，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哀鸣。
折断的长矛插在冻土中，矛尖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暗褐色的血痂在霜白的地面上格外刺目、
偶尔有尚未被掩埋的尸骸半埋在雪中，面目模糊，分不清是魔族还是人族。
晨光初露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将连绵的山脊勾勒出淡淡的金边。
他站在了天阙联军的营地边缘，雾气正从河谷中升腾而起，将整片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温如玉正在巡营。
他穿着那身银白色的战甲，甲胄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沾满了尘土与雪泥，有几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暗褐色的斑块在银白的甲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眉宇间虽依旧温和，却带着些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倦怠，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数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粮草不济、兵员折损、伤员哀嚎、情报错杂、各方势力的掣肘与倾轧，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拍板定夺，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让数万将士埋骨他乡。
他像是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却不得不继续撑着。
他走到营地边缘时，突然停下脚步。
身后的亲卫们也随之一停，刀剑出鞘的锐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甲胄碰撞，列阵戒备，如临大敌。
他们的目光顺着温如玉的视线望去。
前方的晨雾中，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袍，苍白的脸。
白宸站在那里，没有隐匿，没有伪装，甚至没有刻意收敛气息。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晨雾在他周身翻涌，将他的衣袂轻轻托起，如同一个寻常的过客，在晨雾中等候日出，又像是专程来赴一场迟到的约定。
温如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在琉璃殿的演武场上，在云梦古泽的迷雾中，在万毒雨林的风雨里，在无数个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日日夜夜。
那些记忆像是被尘封在匣中的旧物，一旦开启，便带着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
可此刻，那张脸陌生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从前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平静却有锋芒，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不时流露出少年人不肯低头的执拗与锐气。
此刻那双眼眸依旧漆黑，依旧深邃，却像是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弯了，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疲惫、沧桑、某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沉默地低垂着，如同压了千钧的重量，让人望之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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