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之败,对曹魏而言,是天倾,是地陷。七万大军的覆灭,不仅是军事力量的彻底瓦解,更是精神支柱的轰然倒塌。残存的魏国君臣,如同一叶在狂涛骇浪中飘摇的孤舟,前路是无尽的黑暗,身后是吞噬一切的巨浪。
曹芳,在数百名忠心耿耿的虎贲卫士与夏侯玄等残将的护卫下,一路向东,亡命奔逃。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乡间的小径与密林中穿行。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却形容枯槁,身上的龙纹便服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与血污。
他们的目的地,是沛国谯县。
那不是一个军事重镇,也不是一个富庶之都。选择那里,只因为一个名字——曹操。
谯县,是魏武帝曹操的故乡,是曹氏一族的根。在最后的时刻,曹芳想要回到这片一切开始的地方,或许是想从祖先的土地上,汲取最后一丝力量。
十数日的奔逃,追兵的马蹄声从未远离。姜维麾下的白马义从,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始终缀在他们身后,不断地蚕食着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护卫的士兵,从数百人,锐减至不足百人。
当他们终于看到谯县那低矮的城墙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巨大的悲凉所淹没。
故乡,依旧是那个故乡。但他们,却成了回不去故乡的游子。
“陛下,不能进城!”毋丘俭拦住了想要进城的曹芳,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谯县城小,无兵无粮,一旦被围,便是瓮中之鳖!我们应该继续向东,去往寿春,与王凌将军会合!”
曹芳停下了脚步,他回望着身后的原野,远方的地平线上,汉军追兵扬起的烟尘已经隐约可见。他知道,他们跑不掉了。
他转过头,看着毋丘俭,脸上露出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看透生死的平静微笑。
“毋将军,不必再自欺欺人了。我们……到家了。”
他没有再听夏侯玄的劝阻,毅然策马,向着城内走去。
城内的百姓,看到这支残兵败将,看到那个衣衫褴褛却依旧难掩贵气的少年,都露出了惊愕与恐惧的神情。当他们认出这是大魏天子时,整个县城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继而是压抑的哭声。
曹芳没有去县衙,而是径直来到了城东的曹氏宗祠。
这里,供奉着曹氏历代先祖的牌位,最上方的,正是“太祖武皇帝曹操”。
曹芳走下马,整理了一下自己早已不成样子的衣冠,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承载着家族荣耀与历史的祠堂。
他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块刻着“曹操”二字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高祖……”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不甘,“不肖子孙曹芳……回来了……”
“芳无能,致使京师沦陷,社稷倾覆……愧对列祖列宗,愧对高祖创业之艰辛……”
“然,芳虽年幼,却也知何为气节。自洛阳出逃,蒙皇叔曹宇以身殉国,又得夏侯将军等忠臣拼死护卫……芳,绝不会跪地乞活,以辱没我曹氏门楣!”
“今日,汉贼已兵临城下。芳,愿以我残躯之血,溅于此地,以扞卫我曹氏最后的尊严!”
“只恨……不能手刃国贼,光复河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字字泣血。夏侯玄等人跪在他的身后,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与震天的喊杀声。
姜维的大军,到了。
汉军如潮水般涌入这座小小的县城,迅速控制了四门,将曹氏宗祠围得水泄不通。
祠堂外,身披银甲的姜维,勒马而立。他看着眼前这座古朴的建筑,神情复杂。对于那位开创了一个时代的魏武帝,即便身为敌人,他心中也存有一份敬畏。
“里面的人听着!”一名汉军校尉上前喊话,“兵部尚书有令!魏帝曹芳若肯出降,可保性命无忧,封王晋爵,荣华富贵,与国同休!”
祠堂内,一片死寂。
良久,祠堂那沉重的木门,“嘎吱”一声,被从内推开了。
曹芳,手持天子剑,独自一人,缓缓地走了出来。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双再无怯懦,只剩下决绝与坦然的眼眸。他环视着祠堂外那黑压压的汉军士卒,那数不清的刀枪剑戟,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将目光,锁定在了为首的姜维身上。
“你,就是姜维?”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姜维催马上前几步,对着曹芳,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一个礼。
“汉兵部尚书姜维,见过魏帝。”
“好一个兵部尚书。”曹芳冷笑一声,“朕问你,如今,你大汉已得天下,为何还要对我等亡国之君,赶尽杀绝?”
姜维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为天下苍生计,为万世太平计,战争,必须有一个彻底的了结。陛下若降,维,可以性命担保,我大汉天子,必不失信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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