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子后来被撤离的部队落在了洞里,不知道被哪个后来的住客捡去了,又洗干净了继续用,杯底的平衡力三个字被磨得只剩最后一笔依稀可辨的浅痕。
星风此刻就飘浮在这片绵延无尽的山地之上。
银白色的舰体悬停在约莫三千丈的高空,舰腹的隐形涂层在日光的照射下会自动调节表面的反光率,使它在大多数角度下看起来就像一片与云层融为一体的浅色斑块,轻易不会被地面的肉眼捕捉到。
可隐形涂层只能解决被看见的问题,却无法解决被听见的问题——灵感探测器的灵敏度远超视觉,星风那持续低沉的引擎嗡鸣在灵感的层面上就像一潭深水里不断扩散的细密涟漪,任何一座城市级别的灵感探测阵列都能在足够近的距离内捕捉到它的痕迹。
因此星风无法在某一片区域上空做长时间的停留,它必须像一只贴着水面飞行的蜻蜓一样,不断地移动、变换方位、拉高或者降低高度,让那层灵感涟漪的方向和频率持续改变,使地面的监测者难以锁定它的具体位置。
曦泽的平地太少,少到同分异构调出星风航程规划面板的时候,那些可供悬停或低速巡航的区域在三维地图上显示为一条极窄极扭曲的带状空间,像一根被反复折叠过的细线缠绕在层层叠叠的山脊之间。
星风必须贴着那条一刻不停地游走——快了会引发灵感气流扰动,慢了会被地面监测阵列锁定,偏左半里可能撞上山体投射的灵感反射区,偏右半里又会暴露在曦泽城驻军的视野盲区边缘。
整个过程的难度,按照镜影私下里跟屈曲打的那个比方来说,不亚于在全风速的情况下把一截麦子顶在一根针的针尖上面。
屈曲第一次听到这个比方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麦子是竖着还是横着,镜影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难得地笑出了声,摆了摆手说你别管麦子怎么放,反正就是很难,很难就对了。
更难的是探测仪的工作。
星风搭载了两种主要的扫描系统——一个是以灵感感应为核心的灵波探测阵列,用来捕捉心灵控制仪运转时释放的那类独特的、非灵感体系的高频谐振信号;另一个则是红外线热成像系统,用来描绘地面的活物体征和热力分布。
这两种系统在开阔平地上配合使用时效率极高,可一旦进入了曦泽这种地形,它们各自的局限性便暴露无遗。
山体落差太大了。
从三千丈高空向下望去,那些山脊和谷底之间的高差在一幅平面上被压缩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可探测仪每扫过一个区域,都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从不同高度、不同角度、不同岩体反射率下传回来的数据。
红外线扫到的热源有时候是一头刚喝过水正在岩缝里趴着反刍的野羚羊,有时候是被午后阳光晒热了的花岗岩表面在傍晚缓慢释放余温时留下的热迹,有时候则是某种残留在山体内部的技法余波——那种余波往往来自数日甚至数十日前的某次小型冲突,灵感的热力被封在了岩石断层之间,像一滴被封闭在琥珀里的旧火,每次太阳晒到那块岩壁的时候都会重新浮现出极淡的热信号,让探测仪的读数跳一下,然后消散,过一阵子又跳一下。
星风舰桥的主投影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跳动的红点和橙色区域时刻在变化,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有的闪烁着明灭不定地周期性地浮现和消失。
屈曲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几个钟头,觉得自己像在试图从一片翻涌的海面上辨认出哪一朵浪花下面藏着一条鱼,而浪花的数量和变化的速度几乎超出了人眼和大脑能够承载的极限。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从屏幕前退开半步,让同分异构接替他的位置继续监看。
沈煌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此刻正带着以太派在曦泽外围的军事力量,与七烛守望教的当地驻军维持着一场心照不宣的、不温不火的拉锯战。
双方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也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以太派在集结兵力,教廷在加固城防,两条战线沿着曦泽城的南北两侧平行地延伸出去,中间隔着大约二十里宽的一片交火带。
交火带上的冲突规模始终被控制在一个精确的范围内:你杀了我方三名巡逻兵,我便回敬你一座前沿哨所;你拆了我一处了望台,我便炸掉你一座了望台旁的灯柱。
谁都不扩大战火的范围,谁都不把更多的兵力压上去,像两个坐在同一张棋盘两侧的人各自捏着棋子来回推拉,棋盘上的局势看起来激烈却始终没有哪一方真正掀翻棋盘。
这种微妙的平衡之所以能够维持,是因为双方都清楚:一旦七烛守望教意识到以太派已经动用了星风这种级别的战略力量,他们的反应绝不会再停留在拆你一座哨所的层面上。
那台心灵控制仪,或者别的法器——它的全功率运转范围可能覆盖半座城池,如果教廷被逼到绝境,将它对准了以太派的部队,后果将远远超出这场局域冲突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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