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内四下安静,白垩墙边湿了雨水的青竹,郁郁苍苍,偶有微风拂过,竹叶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泥里。
沉稳的脚步在月洞门前停下。
江俨语气淡淡:“你们就在这儿等着。”
“是。”
留下随从,江俨独自跨进小院。
这院落应是整个江府之中,最为僻静孤寂的地方。
记得上回来,还是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江俨拾级而上,脚下的台阶还残留着清扫过的痕迹。
手还没触上门扇,门就从内打开了。
猛不丁见到江俨,念秋有些吃惊,躬身让至一侧,小声提醒崔夫人。
“夫人,郎主来了。”
崔夫人挺直脊背,闭眼跪在佛像前,一动不动,似没听见,也似不关心。
江俨见怪不怪,不等崔夫人开口,自行迈过门槛,走至堂中,也不坐,只站着。
念秋道:“郎主稍坐坐,婢女这就去烹茶。”
江俨将人唤住。
“不必了,我只来问几句话,问完便走。”
闻此,念秋踟蹰着,微微抬眼,却见崔夫人一言不发,心下暗暗叹气。
江俨问念秋:“你的丝帕为何出现在宫中?”
“这......”
念秋垂头跪地,支支吾吾,并不敢随便答话。
崔夫人双手合拢,睁开眼,注视佛像,看也不看江俨。
“你既已知晓实情,又何必拐弯抹角,只管责问我便是。”
江俨蹙眉盯着崔夫人的背影,“我是让你教导阿瑜,不是让你教坏阿瑜,更不是让你没轻没重,酿出祸事,险些殃及满门。”
崔夫人放下手,慢慢回过头,轻挑眉眼:“此事若是成了,你还会来找我兴师问罪吗?”
江俨神情冷峻,没说话。
崔夫人嗤嗤一笑,“你若想把我捆了治罪,那便捆吧,正好叫他们都瞧瞧咱们的江公如何大义灭亲?”
江俨冷下眼,“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阴阳怪气?哪有个当家主母的样子?阿瑜这不讨喜的性子,与你这个做母亲的,脱不了干系。”
他冷淡的表情里透着厌恶。
这厌恶,刺痛了崔夫人的眼,也刺痛了崔夫人的心。
她慢慢从蒲团垫上站起来,“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们江氏的当家主母该是什么样儿的?”
是的,他厌恶她,一直都厌恶。
厌恶她的蛇蝎心肠。
也厌恶她的不择手段。
年轻时,为了前途和利益,他尚且能忍一忍,将那厌恶深埋心底,在人前与她扮演和睦夫妻。
其实,她也不是不明白,但从小养成的骄矜性子让她天真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即便是虚情假意,也终有一日会变成真心实意。
然而,到底是她高估了自己,也小看了他。
他的心,那样冷,那样硬。
这么多年过去,别说没有真心,就连对她的厌恶也都从未淡去。
是啊,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日子越久,那厌恶越深。
崔夫人凉凉一笑,带了挑衅,“我清河崔氏好歹是首屈一指的名门,可你们江氏呢,莫不是时日一久,还真给忘了?”
“我今日并非要与你争执,而是想问你,为何对那个沉鱼下手?”
崔夫人不屑轻哼,“多么了不得的人物,也值得你专门来问我?”
江俨看她:“她是董桓的义女。”
念秋心虚,只埋着头。
崔夫人不以为意地笑笑:“这可真是稀奇,你何时顾及起董桓来?况且,这义女又算个什么,不过一介贱婢,免她日后联合潘氏害我的阿瑜,不如一早死了,干净省事。”
江俨审视的目光盯着崔夫人。
崔夫人语气轻飘,眼神却带了股狠劲儿:“你不问淑妃,独独问这贱婢,莫不是看上这贱婢了?”
“疯妇。”
江俨没有被激怒,而是平平静静地瞧她,像在瞧一个神志不清,且时不时就会发疯发狂的病患。
是的,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妇。
崔夫人眼睛胀痛酸涩,胸口闷疼。
其实,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如此,至少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会勃然变色、口不择言。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他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冷漠,而她,越来越狂躁,越来越崩溃。
后来,即便她再怎么歇斯底里,也不能给他的情绪带了半点波动。
直到她也累了,吵不动,也折腾不动,主动移出主屋,搬到这僻静的小院子,整日诵经念佛。
原以为多年的悲愤与不甘在木鱼声中渐渐平息,到底还是错了,他简单的一个漠视就能轻而易举地刺激她,让熄灭的怒火再度死灰复燃。
“疯妇?”崔夫人慢慢红了眼角,面上依旧倔强笑着:“江兴尧,你又骂我是疯妇,这么多年了,你骂我最多的便是这‘疯妇’,你说我当真是疯了吗?”
江俨沉着脸,冷漠看她一眼,转身就走,行至门外台阶处,又停下。
“夫人既一心向佛,那么往后就专心佛法吧,至于念秋,此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她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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