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接下来的几日，承平帝先后召见了程文垣、许言和沈玫等年轻官员。
程文垣和赵尔忱一样是勋贵子弟，安国公府代表着部分勋贵势力。许言是寒门状元，沈玫是清流出身，两人在清流士子中拥有一定的声望和标杆意义。
赵尔忱和程文垣几人在翰林院碰面，虽然都没有提及承平帝找他们说了什么，但从对方的眼神中，也能探知一二。但几人在这极其敏感的关头避开这个极其敏感的话题不谈，耐心等着承平帝的安排。
紧接着，两道紧急诏令发出，将远在西北历练的平昌侯幼子姚昌安和萧老将军长子萧毅召回京城。两人皆是军中年轻势力，且他们背景深厚，他们的家族也对承平帝忠心耿耿。
至此，一个由勋贵、清流、寒门、宗室和军方构成的年轻班底初见雏形。
数日后，所有在京的核心重臣、勋贵、六部九卿齐聚紫宸殿，赵尔忱这些年轻官员也被召了来，数十人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龙榻上，承平帝被宦官勉强搀扶着坐起，当着所有重臣的面，颁布了几道旨意：
第一，皇后教子无方，即日起降为淑妃，迁居西郊行宫。贵妃贤良淑德，立为继后，掌凤印。
第二，立七皇子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第三，太子年满十五岁时，必须亲政，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
第四，由刘尚书、杨太傅等五位核心老臣组成辅政大臣，与谢迟望负责处理日常政务，负责教导太子学习治国之道，稳定朝局。
第五，擢升赵尔忱、许言、程文垣、姚昌安、萧毅等年轻官员，分派至户部、刑部、工部等部门担任要职，宋时栖入御史台。这些官员直接向太子汇报工作，并赋予宋时栖监察百官之权，可风闻奏事。
第六，若辅政老臣专权跋扈，阻塞言路，年轻班底有权进行弹劾，必要时，可动用由谢迟望控制的宫廷禁军。若年轻班底内部出现党争内耗，辅政老臣有权进行调解，在必要时介入裁决，以防朝局失控。
第七，兵部尚书由萧将军担任，以确保军权平稳。太学司业宋时沂兼任侍读学士，常伴太子身侧。
这些旨意赋予辅政老臣足够的权威处理国事，又为年轻的太子留下未来亲政后可以倚仗的嫡系力量。最重要的是通过宗室、兵部和御史台设置多重保险和制衡，确保任何一方都无法独大，各方维系着微妙的平衡。
旨意颁布，众人心思各异，但面上不显。
赵尔忱站在人群中，听着一道道决定她以及这个帝国命运的旨意，心中五味杂陈。
以后她就不是清贵的翰林官了，要被推到风口浪尖，抬眼和谢迟望交换了一个眼神。
旨意颁布完后，承平帝让所有人退下，赵尔忱恭谨的退出紫宸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与脚步声。
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龙榻上气息奄奄的承平帝，以及尚未离开的谢迟望。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承平帝粗重而断续的呼吸声，以及安神香燃烧时的噼啪声。
香雾袅袅，模糊了承平帝枯槁的面容，也模糊了谢迟望脸上复杂难辨的神情。他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承平帝那张早已被病痛和权谋侵蚀得不成样子的脸上。
良久，他开口问：“皇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没说承平帝应该知道什么，但承平帝知道他在问什么。
承平帝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疲惫和平静，他没有否认，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是，朕早就知道了。”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承平帝承认，谢迟望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从何时起？”
“你八岁那年。”承平帝的声音带着飘忽，“你身边几个太医都是父皇给你留下的，父皇在时，他们对父皇忠心耿耿，但父皇去世五年了，便有起了心思的想要讨好新君。你还记得被盗匪杀死的汤太医吗？就是他向朕告密，朕知道了这个秘密，然后朕派人伪装成盗匪杀了他，并且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八岁，谢迟望皱眉，原来那么早之前，自己最大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他想起这些年，皇兄对他异于寻常公主的纵容，允许他参与朝政，甚至将许多事务交给他处理……这好像更说不通了，谁家皇帝对兄弟这么纵容？
谢迟望冷静下来，直接问最重要的问题：“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何还要将禁军交到我手中？你不怕我趁着这个机会，干掉老七，自己上位？”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承平帝，不放过他脸上一丝细微的变化。
承平帝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又释然的笑容，他费力的喘了几口气，说道：“你想上位就上位吧。”
谢迟望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承平帝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声音更加微弱，却带着奇异的坦然：“皇位本就是父皇传予我的，当年父皇在侄子和亲生儿子之间选择了我，你心里不服也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积聚起最后一点力气，目光重新聚焦在谢迟望的脸上，眼神复杂难言，“再者，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我一直都把你当儿子养，若你真能坐上这个位置，我在地下也没什么难过的……”
这番话震得谢迟望心神俱荡，他一直以为皇兄对他的信任是建立在“长公主”这个身份上，但是皇兄早已洞悉一切，甚至将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算什么？是补偿当年父皇的选择？是出于多年养育之情的不忍？又或者是他想看看，看自己是否真能狠下心肠，踏着侄子的尸骨登上皇位？
谢迟望看着龙榻上气若游丝的承平帝，看上去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了，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皇兄”的人，最后给了他一个艰难的选择。
谢迟望转过身，不再看那张脸，不再听那微弱的气息。
他没有再说什么，挺直了背脊，脚步有些踉跄，走出了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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