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点讲,应该是失踪。
尸体面容被划花,血肉模糊,黏连在一块。灰白僵冷的肌肤上爬满赤红斑纹,仿佛无数毒蛇缠绞蜿蜒。尽管身形相似,甚至穿着熟悉的衣物,但确确实实不是原来那个人。
医工瞧过后回禀,“是赤链蛇毒。”
“还没查出来吗?”韦太尉面色青黑,“究竟是谁给她的毒药!”
比起不知何时埋藏在深处的暗桩,他更惊怒的是对方不合时宜的‘死亡’,无法向三皇子交差。
远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剥露炙日胎衣,热意仿佛某种化不开的胶状物,黏稠沉闷地堵在五感七窍里。几名守卫跪挤作一处,冷汗如雨下,打湿后背衣裳。
事实上他们已经很小心翼翼了。
这段时日没敢让生人入内,那女子也半步未踏出过囚雀楼阁。
除了……韦三郎。
韦太尉倒没怀疑到自己儿子头上,再怎么色迷心窍,也不至于分不清好赖,做出这等混事。
只是想到三皇子不免头大。
兴许外表太有欺骗性,他轻视了对方的胆量与野心。任凭韦氏兄弟俩如何闹翻天,只要韦太尉还坐镇中心,就能控制得住局面。皮外之伤,始终难及筋骨。
荣安公主的提议也仅到这一步。
身寄虎吻,危同朝露。一个未曾真正意义上被尔虞我诈侵染过的柔弱女郎,能做到此已属难得。
是辞盈自己临时改变了主意。
十几年如一日的深闺高墙、枯燥针黹,的确使她见识与手段有限。甚至得益于江聿密不透风的保护,都没怎么和余氏交过手。但类于食草动物特有的生存敏锐感知,还是令她意识到——
只有三皇子才能掀起这把同室操戈的燎原之火,命中要害。
虎狼并行,视为一体。
亲生的舅甥,从寻常人视角出发,定不敢挑这麻绳最粗处下刀。
但辞盈不一样。
初生牛犊不怕虎,都城势力关系的盘根错节、利益冲突的暗流汹涌,她皆从青骊口中了解。
未曾亲眼瞧见,便总少了三分忌惮。
“一群蠢货!”
刀锋寒芒乍现,软帘卷起浓烈作呕的铁锈味,再望去地上已颓软倒了具人体,身下扩开一缕缕殷红……
满室诡异死寂中,韦太尉将不沾丝血的御刀入了鞘,咬牙沉声,“这么短的时间,她铁定还没出城,让兵士牵犬骑马去追!掘地三尺也务必给我把人找出来!”
他就不信有本事插翅飞了不成!
此事越想越是蹊跷,不太像大皇子那边的行事风格……至少太后没有这份魄力,敢用一名拳脚不通的柔弱女子。
没等他在诸多杂乱无章头绪中,捕捉见微不可察的开端。身后珠帘蓦地被人挥开,丁零当啷,浮躁碰撞出清响。
“父亲!”
韦三郎神情焦急如焚,一进来便伸长脖子左右张望,“人呢?当真不见了?”
胸腔那座压制许久的火焰山,终于还是挤到喷发出口,韦太尉难掩失望。一个取悦与人的乐姬,竟叫他失态至此,浑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惜当面冲撞三皇子。
前程与女人,分不清哪个更重要。
“你还有脸提!那女人分明是细作,若非你为美色所惑,怎会引狼入室招此祸端?”到他这种地步,最忌子不类父,韦太尉光是想想,就觉躁郁之气翻涌。
“今她一死,便如狡兔入林踪影难觅,我们拿什么和三殿下交代?”
没主动提出接手之前,怎么死都与他们无关。可偏偏她死在韦氏,这般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查到,就成了烂在手里抛不出去的烫人山芋。
三皇子余怒未消。
这会儿要是红口白牙戏剧般告诉他,美人有问题,使得挑拨离间之计。他或许不会当面发难,但心底有几分真信?又有几分怀疑是韦氏自寻的借口?
思及此处,韦太尉再也坐不住。
残存的落日余晖被黑夜吞没,乍如择人而噬的兽口。他命仆奴牵来一匹鬓毛似燃,身形矫健的骏马。
临去前深深看了韦三郎一眼。
“事已至此,旁的待寻到人再说。”
袭月之难,诸王为争夺政权发动内乱。韦氏因诛逆平乱有功,破格封爵,佩紫怀黄登堂入室。
再难有与之相比者。
愈发得势的同时,当日被血染成暗红的宫门,也在脑海久久盘旋不散。亲自目睹过宗室手足相残致使北地沦陷,山河飘零,韦太尉在这一事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
长幼好分,贤愚难辨。
因此哪怕小儿子更得他心,也没动摇过大儿子地位的念头。
当众者迷旁观者清。韦四郎看得清楚,咬牙暗恨,待父亲前脚一离开,后脚便惺惺作态道。
“兄长怎么又惹父亲生气了?”
韦三郎眼中一片森森然,并不理会,欲径直离去。
身后那声音又道,“兄长还记不记得,前燕是如何自取灭亡?”
他步子顿住。
燕帝起了一个不好的头。恨宗室入骨,以强硬手腕打压。宗室暗弱无权,士族便趁机坐大。
宁可拥立痴愚的大皇子,也要反对舍长立幼,傀儡固然好操控,只可惜处心积虑鼎祚覆移,终究为他人做嫁衣裳。
“看来兄长是记得了。”
看着他脸色慢慢变化,韦四郎笑了笑,语气依旧轻快,“可见有些规矩是死的,但人还得活。”
韦三郎听出弦外之音,“立长立贤,也是你我能妄议的?当心祸从口出。”
“此言差矣,三皇子虽不占长,却是难得一见的贤明。”韦四郎朝东举袂,“父亲力鼎求玉成,不正是这个缘由?”
“知晓兄长一向记性差,但再差都不该忘了此事。若叫父亲大人听到……”他再难掩饰獠牙与恶意。
“你说,他也会这么想吗?”
“滚!”
自韦太尉放话离去便积压在心底的忧惧,一掀而出。
韦三郎下意识操起手边东西,砸了过去。
咚。
闷响过后,琉璃盏破碎满地,光彩晶莹。韦四郎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脸庞滑落。
他静静注视对方半晌,露出得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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