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龙门县,注定没有人能好好安眠。
几个医师来来回回地折腾,贺寿坐在床边,让赵晗靠在自己怀里,用拧干的手巾一边又一边给他擦着脖子和胸口,七八个医生跟在身边窸窸窣窣相互交流着。
于墩站在门口,急得来回踱步,受不了了推开门,指着几个大夫:“他娘的,商量商量,从上半夜商量到天都要亮了,到底有没有个说法!这他娘的什么病,怎么治!”
几个老人颤颤巍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多说一句,最后还是其中年纪最大的拱手支支吾吾:“这……这位小公子年纪太小了,我等医术浅陋,只能瞧出个大概,这个大约是热毒?”
“热毒?”
“也可能是疟症?”
“疟症?”
“还,还有点可能是风寒高热,这山里寒凉,说不定可能是着凉了?”
“……”
“额,还,还有可能是水土不服!从北方来这里,多少都会这样的,这位小公子年纪小,症状便格外明显。”
于墩受不了,差点没把剑拔出来,指着几个人鼻子便骂了起来:“你们这几个庸医!你们怎么不把全天下所有病都列举一遍呢!”
那几个大夫哼哼唧唧,各自都低着头不说话。
给孩子治病本来就存着大风险,这么半大的孩子随便有个小病小灾的就可能没了。如今里面那个孩子身份如此尊贵,治好了虽然必然有赏赐,但是治不好万一死在自己手里,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楚。现场这些大夫,也都是龙门和琼州有点地位名气的人物了,不求大富大贵,只盼着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富贵一生,这么个烂摊子骤然甩过来,自然谁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接下来。
“于将军,你跟他们费什么话!”
王婉从外面走进来,背后带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渔妇打扮的女人
她扫过那一排大夫,一张口便笑着骂起来:“他们可是精明到一块去了,眼下挨骂,缩着脑袋扮乌龟也就罢了,如果人真的没在自己手里,那自己的好前程怎么办呢?”
那一排人只此起彼伏喊了冤枉,却也没有人多说一句,只低着头小声回答说“医术有限,不敢妄断”。
王婉哼地笑了笑,摆摆手:“你们医术有限,那就不要继续待在这里添乱了,都走吧。”
几人如蒙大赦,等不及地便从门口依次离开了。
于墩叹了一口气:“王大人,末将哪里看不出他们是在拖延推卸责任呢?只是他们走了,那这小公子的病谁来治啊?”
王婉歪歪头,示意于墩看着她背后的女人:“曾大夫,劳烦您跟我进去看一下可以吗?”
那女人瞧着是十分朴实的,眼看着于墩人高马大,险些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王婉打开门,进去看了一眼情况,随即示意她跟进去:“没事,你就该怎么看怎么看,不用管其他的。”
女人答应一句,低着头也不敢看人,缩着脖子便进去了。
于墩狐疑地看向那女医生的背影:“这人谁啊?”
“叫曾渔女,丈夫出海船翻了,她自己要养两个孩子,是沿海村子里一个赤脚大夫。”
“赤脚大夫?还是个寡妇?”于墩疑惑越盛,“刚刚那么多医生都每个能拿出主意的,她能行吗?”
“他们拿不出主意又不是仅仅因为医术不行。”王婉探头往里看了看,“放心,这事情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愿意带着那个孩子,就是有个好歹,也绝不牵连几位将军。”
于墩听到这话,反倒是有些不快地哼了一声:“这话说得,我们哪里是那种人呢?前面要你出主意的是我们,最后出了事情让你一个人扛下来,这种事情我可做不出。”
说到这里,于墩顿了顿,理直气壮地大了声音:“更何况你也是被逼无奈啊,真要说责任,那这臭小子爹娘责任可是最大的了。这往南走的路本来就凶险,他们还放心他一个小毛孩跟我们一大帮陌生人一起去,这他娘的不出事才有鬼呢。”
“唉……”王婉忧心忡忡往里看了看,“也是可怜孩子啊。”
“就不该把这么小的小屁孩独自送过来的!”于墩抱怨了一句,扭过头看向王婉,“现在怎么办?万一这孩子真的死了怎么办?”
忽然,于墩愣了愣,似乎冒出了什么可怕的想法似的自顾自捂着自己的嘴:“其实,如果我们不说……起码半年多不会有人知道的。一个病弱的孩子,哪怕死了也可以放在后院,装作还活着,这样我们照旧可以做自己的事情。”
王婉无声地看了一眼他。
大约是说完之后自己也有点心虚,于墩默默移开了目光:“……我也就是说说而已!说实话我也觉得挺过分,这么小的孩子,就是死了也该早早回家乡葬在父母身边。我就是太希望没有人来碍事了。”
王婉叹了一口气:“于将军,说实话,我这人没有什么身后事之类的概念,不过这孩子如今不是还活着吗?那就不想那么远了,全力想办法把他治好便算得上仁至义尽。”
自己年少时候的记忆浮上心头,第一次去县中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有父母陪同,只有自己拎着一个袋子便过去了,脑子里全是父母的叮嘱,让她一个人照顾好自己,让她好好学习,让她不要生病。
可惜家里的被子准备得太薄,王婉还是生病了。
刚刚开学便,咳嗽了接近一个星期,好不容易被老师带到县医院打了吊针才缓过来。在那段痛苦无助又昏昏沉沉的记忆里面,王婉至今还能品尝出那种挫败的忧郁——连不要生病都做不到,自己实在是太失败了。
哪怕只是那么一个孤孤单单的瞬间,都会铭记到现在,更何况这个孩子才七岁。他能懂什么呢?他面对无法做成事情的现状时候表现出的无助和茫然,又有谁理解呢?
想到这里,王婉表情变得有些不忍:“唉……这孩子已经那么可怜,父母也不管他,将这些他根本解决不了的事情丢给他,逼着他只能扒住我们,被迫寄人篱下颠沛流离,如果我们再不心疼心疼他,这个孩子的命未免也太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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